東京開封外城方圓四十餘裏。城壕曰護龍河,闊十餘丈,濠之內外,皆植楊柳,粉牆朱戶,禁人往來。城門皆甕城三層,屈曲開門,唯南薰門、新鄭門、新宋門、 封丘門皆直門兩重,蓋此係四正門,皆留禦路故也。
大雨滂沱,天上的烏雲似乎不願散去,久久地徘徊在開封的上空。坊巷禦街自宣德樓一直南去,約闊二百餘步,兩邊乃禦廊,許市人買賣於其間,磚石甃砌禦溝水兩道,近岸植桃李梨杏。今日外城南熏門外,除了站崗的士兵外,多了一些朝臣,幾輛馬車停在路邊,車上裝著行李,看樣子是要遠行的人們。
此時市井已開,瓠羹店門口坐著一個小孩叫賣灌肺及炒肺,酒店沽賣每份不過二十文的粥飯點心,還有賣洗麵水、煎點湯茶藥者等不停吆喝。經過的人群和路邊的小販有認出的私下裏議論紛紛:“這是陸佃大人,他怎麼回京了;那是陳瓘大人,龔玦大人,到底是誰送誰啊。怎麼在這裏送,靠著禦街,幹什麼也不方便啊。是不是又出什麼事了?”
陸佃那顧得了其他,隻是極力挽留陳瓘、龔玦兩人說:“陳大人,再等片刻,或許聖上馬上就會有旨意到。諸位就不必辛苦這一趟了,德翁也可能回來。”
陸佃的猜測是有道理的,宋徽宗對陳瓘這十三個人並不感冒,隻是目前的改革需要蔡京,為了表明立場,所以不惜大力打擊元祐黨人。
自從二年前,起居郎鄧洵武呈獻《愛莫助之圖》,認為宰相一職非任用蔡京不可,一舉打動徽宗。改革派的人物不斷從外地調回開封,朝中的官員也紛紛變換位置。崇寧元年五月徽宗下旨,任伯雨、陳祐、張庭堅、商倚等人任滿一律轉交吏部,讓他們在外地隨意就差。陳瓘、龔夬一起給予虛職俸祿。
就連陸佃本人,也因朝廷禦史大臣要對元祐餘黨再進行一次貶黜,而陸佃卻說“不宜窮治”,被從尚書左丞的位置上罷為中大夫、知亳州,這次是徽宗恩準回京看病。陸佃勸兩人的同時,也是在為自己打氣。
隻是這次處罰大了點,徽宗下令將元符末年擔任台諫官的人都貶逐流放到邊遠州郡去:任伯雨去昌化軍,陳瓘去廉州,龔夬去象州,陳師錫去郴州,馬涓去澧州,陳祐去歸州,李深去複州,常安民去溫州,張庭堅去鼎州,豐稷到台州,陳次升到循州,謝文瓘罰昭武軍居住;張舜民到商州。
雨漸漸停了,已經是晌午時分,龔玦望望從內城朱雀門一直延伸過來的禦街,一個人影子也沒有,心裏不免有些暗暗的失落。身邊陳瓘拍拍他的肩膀,笑著對一再挽留的眾人說:“在京中呆久了,難免有點悶,出去看看也是好事,該啟程了,否則耽誤了日期,可吃受不起啊。”
陳瓘字瑩中,號了齋,麵目端正一表人才,是沙縣人,為人謙和,不爭財物,閑居矜莊自持,對朋黨之爭深為痛絕。陳瓘聞言笑笑,他明白好友安慰的意思,在這風雨之日,能站在這裏相送已是需要勇氣的事情。
陳瓘心裏明白,自己這群人性情耿直,眼睛容不得沙子,批評朝政的言論越來越強力,章惇、菜卞、蔡京、曾布這些身居相位的人不時有被扳倒的。象任伯雨處在諫官的位置半年,上疏奏一百零八份。大臣們懼怕他的多言,就連徽宗都有些擔心,在讓任伯雨做給事中的同時,都私下裏告誡他少說或不說;自己也是一樣不願退縮,現在的結局不是最壞的結果。
龔玦收回目光,轉身朝送行的人深施一禮說:“範公當年曾言:‘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朝中之事拜托諸公了,以解我等憂愁。”陸佃聽了長歎一聲揮揮手,眾人讓出路來,送別二人。陳瓘對龔玦說:“不妨一起先坐我的車,到了岔路再分開吧,路上正好閑聊一會。”馬蹄聲在石板路上嗒嗒作響,車隊朝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