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暗流(1 / 3)

“文華兄,‘山洪’可作何解?”

“山洪?”董逸文擱下筆,想了想,“用以喻人倒是極少有,若是指某事,大抵形容其蓄勢已久。不發則已,一發,雷霆浩蕩,奔流席卷而不可擋。但山洪肆虐之下玉石俱焚,似非褒詞。”

“哦……”

“世子何有此問?”

“無事,心血來潮而已。”李毅不再搭理董仆射家的公子,拿起一份山東道來的折子,掃了兩眼,鄙夷地扔到一邊。

“又是告急文書?”

“這些地方大員,無能便無能了,非要推說賊匪勢大,連敗官軍。倒顯得他們守土有功。嘿,這次山東道司政使情急之下口不擇言,居然將盜匪橫行說成商稅之禍!一些鄉間刁民犯上作亂,與商稅何幹!”

董逸文再次擱下筆,遲疑道:“山東道司政使王大人素有能吏之稱,政績卓著,也頗自愛。他既上書列舉商稅之弊,恐怕也不是空穴來風。或者賊匪遲遲難以剿滅真與此有關。”

李毅微哂道:“自有了商稅,國庫充盈,文華兄也不是不知道。盜匪終究是盜匪,哪有剿不滅的道理,無非是州縣官員各人自掃門前雪,沒有盡心去剿罷了。王博當了這許多年司政使,真是越當越糊塗!改日我稟明聖上,擬個詔申斥他一下,看山東道還太不太平。”

從晉王的餘蔭完美過渡到小皇帝的無條件信任,李毅索求的權柄越來越大,舉手投足間也多了些頤指氣使,說話更是帶上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味道。

官場裏並非沒有人想過要壓一壓李毅的氣焰。事實上,年輕人初掌大權,這位晉王世子得罪的人、留下的把柄數都數不過來。但搬倒他就等於和晉王府作對,眾人自問還沒有取而代之的本事。而李毅自己沒有意識到,他的年齡也擋下了不少麻煩事。那些五十多歲的老頭除非賭那幾近於零的可能性,下決心將他下獄問斬。否則二十年後,現在朝野中的大員就算活著也都躺床上隻有出氣沒入氣,而李毅正當壯年。自己能舍得一身剮,但想到家族可能麵臨的報複,足以讓幾乎所有人打消不切實際的念頭。

幾個原因湊一起,便有了李毅這個年輕、位低、權重的官場怪胎。

身子骨剛有了些好轉,便被拉來幫手的董逸文看著誌得意滿的李毅,眉頭不知不覺間皺了起來,心中突地一顫。

“山洪欲來啊。”他心裏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山洪’,嘿,好大的口氣!”李毅一回王府便將自己鎖在書房裏,再一次翻看那封從燕州傳回的密報。

在他看來,這封密報是天大的好消息,好到讓他一開始都不敢相信。那個一向行事詭異的李雪鱗不知吃錯了什麼藥,居然敢公然自稱天可汗,勾結塞外蠻胡。這種大逆不道至極的行徑,隻要參上一本,任他戰功如何卓著,也足以子子孫孫不得翻身。

當然,不是現在。既然李雪鱗還想打蘇合人,那就讓他打。等蘇合族滅之際,也是李雪鱗身敗名裂之時。嘿嘿,從雲端跌落地獄的滋味可不好受罷!

對於軍隊沒概念的人,永遠別指望他們能領悟“槍杆子裏出政權”的真諦,也不能指望他們理解**裸的暴力擁有粉碎一切圖謀的力量。李毅循著他圍繞“權謀”展開的思路,越想越舒心。

如同奔馳在高速公路上的理想化思維突然“咯噔”,顛了一下。李毅收回心神,踱了幾步,坐到靠著書房西牆的椅子上。

“鐵鷹?”

“在。”隔著被刻意削薄的磚牆,一個平板沙啞的男聲響了起來。

“這份密報非常及時,好!重重有賞!”

“謝世子。”

“現在我要你親自去辦另一件事。聽好了。這封密報的內容父王既然知道,為何對李雪鱗謀反之事無動於衷?李賊公然安插親信到燕州,出入父王的軍機重地,卻沒人管上一管,豈不奇怪?”

“……”

李毅對鐵鷹的沉默沒有放在心上,繼續自顧自命令他豢養的鷹犬:“因此,我要你去燕州查查,父王是否……是否和李賊……”他深吸一口氣,咬咬牙,冷冰冰地說道,“他們兩人這幾個月裏有無瓜葛,你速去查明!另外,各地商稅,唯燕州上繳最少,此事該作何解釋,也給我弄個水落石出!”

“……”

“鐵鷹!”

“……世子,此事關係重大,還望三思。”

“閉嘴!想想十年前是誰把重傷瀕死的你撿回這晉王府!想想是誰養你這許多年!”李毅一拍扶手,厲聲喝道,“平日裏你聽爹爹差遣,可以,我不多說什麼。但此時此刻,該當弄清誰才是你這鷹犬真正的主子!”

“你是自由的。”鐵鷹沒來由地想起了李雪鱗出發前兩人的一次密談,那個神秘的年輕人給他下了個荒謬的論斷。

“我,自由?”鐵鷹記得當時自己想苦笑,卻因為喉頭陳年刀傷,發出的仍是那種平板沙啞的聲音。

“沒錯,你是自由的。我和你不是主人與奴才的關係。我們是盟友。各取所需,共同完成各自的抱負。你不是叫做鐵鷹?所以你替我觀察敵人,撲殺獵物。我供給你食物和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