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蒯斌原來是大哥(1 / 3)

夏很快過去,秋仿佛就在刹那間到來了。勞改生活枯燥又煩悶,度日如年這個詞用在這裏是再恰當不過了。大壩下的淤泥挖完了,挖出來的淤泥倒在一個水庫樣的大池子裏,池子裏全是漚爛了的草和麻杆,淤泥蓋在上麵等到來年開春就是上好的肥料。挖完了淤泥,我們機動組就“轉業”了,三個人一組,一輛手推車,往田地裏送糞。碰上堅硬一些的路麵就一個人推車,到了地頭,就變成了一個人推兩個人拉,不時喊上幾聲號子“嗨喲嗨喲用力拉,用呀麼用力拉”,樣子很滑稽,讓我時常想起一歌:“冰雪覆蓋著伏爾加河,冰河上跑著三套車,有人在唱著那憂鬱的歌,唱歌的是那趕車的人……”

好在幹活兒的地方是田野,田野裏有許多好玩兒的東西,比如螞蚱啦,蝴蝶啦,螻蛄啦,甚至還有把蚯蚓裝在瓶子裏看它們糾纏在一起往玻璃上鑽的。我覺得這些蚯蚓很有意思,它們也許喜歡陽光,盡管他們習慣生活在黑暗的泥土下麵。我看著它們掙脫糾纏,蠕動著鑽玻璃,好象是因為外麵的陽光在吸引著它們,它們要衝出去接受陽光的愛撫。哈,你們這些膘子,出去有什麼好處?一會兒就曬爆了你們……但我不得不佩服他們對衝出牢籠的執著,它們是那麼的努力,不屈不撓,前仆後繼地迎著不可能衝破的玻璃,奮力往外鑽。最有趣的是蛐蛐,它們剛被抓進罐子的時候也憤怒,繞著罐壁不停地轉,轉著轉著就癟了氣,它們聰明,知道在裏麵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隻好抖動薄薄的翅膀唱歌,唱得好可以得到一塊蚯蚓屍體。

我不太會辨別蛐蛐的好壞,經常抓一些個頭大的跟人家個頭的賭。我以為個頭大的才是真正的角鬥士,其實不然,個頭大的都傻,尤其是一種被稱做油葫蘆的膘子蟲兒,一上陣就跑,逃姿醜得要命,往往是跑不了幾步就被人追上了,騎在脖子上啃了半個腦袋去。這樣,我經常把自己的煙輸掉,還沒有脾氣。驢四兒就比我懂門兒,他專抓一種叫做“掐地虎”的蛐蛐,貌不驚人,歌唱得也稀鬆,還時常有假唱嫌疑——別的蛐蛐在唱歌,它有模有樣地哆嗦翅膀,就像著名怪逼牟乃偉的德行一樣,經常偷懶,他掌著車把,力氣全是前麵拉車的兄弟使。現在我們不喊他的名字了,直接把他跟古代埃及的某種古董聯係上,木乃伊。木乃伊徹底“沉”了,混得連驢四兒都不如,一提順的名字他就得傻愣上半,兩隻眼睛肚臍眼兒似的迷惘,就像剛死了娘的孩子。我們一般也不搭理他,除了他爹來接見,他提溜著東西回來,我喊一聲“奉獻嘍”以外。

我爸爸在我來這裏一個月以後來看過我一次,他不出話來,一個勁地抽煙,頭全被煙嗆白了。

我沒有跟他辯白自己做過的事情,隻是囑咐他和我媽好好保重身體,等我出去我要好好孝順老兩口兒。

我爸爸臨走的時候,你媽挺好的,你不要擔心,來順也聽話,不感冒了,隻是不會話,怕生呢。

我沒敢提我哥,旁敲側擊地問林寶寶怎麼樣了?

我爸爸,她也挺好的,搬咱們家住去了,飯店不幹了,在家看孩子,照顧你媽。

飯店不幹了?我估計肯定是出了什麼事情,我爸爸不,我也不好問,我幫不上忙啊,胸膛就像被人掏空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一直在惦記著家裏的情況,默默地幹著自己的活兒,心情就像海邊那些被不斷拍打著的卵石,匍匐在浪花之下,在一次次的衝擊下,落寞又沉鬱。我爸爸再也沒來看過我,我想,也許是他相信了我的話吧?我對我爸過,不要擔心我,我在這裏很好,飯管飽,衣服也有政府管著,以後你就不要來了。我爸爸可真夠實在的,我不讓你來你就不來了?盡管我可以生活下去,可是我想你們啊,我也想隨時了解家裏的情況啊。前幾我給我爸寫了一封信,在信裏,我,如果有可能的話你就讓可智哥來看看我,我有話要對他。我讓可智來,是想通過他了解一下我哥的情況,我知道憑他們的關係,可智一定會去看我哥,那麼我就知道我哥的現狀了。我還想了解一些其他的事情,起碼我想知道金龍、家冠以及洪武的近況,順便也打聽一下林寶寶的飯店到底生了什麼。我估計我爸收到信以後會去找可智,我哥在勞教所的時候,可智就像我的親哥哥,我爸爸拿他當親兒子對待。可智也很有活動能力,他可以通過派出所的朋友弄到來看我的票。

我用打撲克贏來的一盒大前門煙跟驢四兒換了一隻“掐地虎”,裝在一個自己燒的瓦罐裏,準備讓可智帶給來順。

那隻蛐蛐可真夠勇猛的,打敗別的蛐蛐抖擻精神的姿勢時常讓我想起我哥哥砸萎靡了爛木頭時的影象。

時候,我爺爺也給我抓過蛐蛐玩兒,我爺爺經常指著最猛的那隻蛐蛐對我,你長大以後要學它。

其實我一直在追求我爺爺的那種境界,可是現在我不行,我就跟被我關在罐子裏的那隻“掐地虎”一樣。

我跟蒯斌和驢四兒是一個“車組”的,一般都是驢四兒駕車,我和蒯斌拉。蒯斌現在是我們組的組長,大家都服他,因為他是一個真正的社會大哥。記得順進了禁閉室的第二,別的中隊來了三個一看就是社會大哥的“老犯兒”,大家以為我們組的哪個犯人要倒黴了,正在人人自危,那三個人就直奔蒯斌去了,一口一個斌哥。蒯斌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讓他們把帶來的幾大兜子東西放下,揮揮手讓他們走了。旁邊的一個夥計讚歎道:“這才是真正的大哥樣子,不顯山,不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