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近認識了一個人名叫王老五。雖說這“王老五”是他的綽號,奇怪的是初見此人,我就覺得他非叫王老五不可。
王老五是淶源縣公安局副局長兼交警隊長,四十歲出頭,個子不高,體魄健壯,臉色紅潤,圓頭虎腦的(這個形容一般用於兒童)。王老五的一個熟人也是我的熟人,有一次對我講起王老五的故事,說經他手抓過多少多少壞人,這些壞人中又有多少多少夠得上判刑;說王老五為此榮獲了全國“五·一”勞動獎章,還是河北省公安係統的勞動模範,威震一方;說當地不法分子聽見王老五這個名字就頭暈就腿軟;還說王老五當初抓壞人是業餘——即抓壞人是他的業餘愛好,他的本行其實是司機,當初他在縣公安局開車。這使我想到九十年代的人們可以有各式各樣的業餘愛好,但業餘愛好是抓獲犯罪分子興許還不太多見。這得有豁出命去的氣概,舍家棄小的準備,還需要機智、敏捷,需要熱的血。
王老五的家鄉就是淶源,在最艱苦的抗日戰爭年代,這裏的百姓與鬼子浴血奮戰,全憑了豁出命去的氣概,舍家棄小的準備,全憑了熱的血。因此它也才成了日本的“名將之花”阿部規秀的葬身之地,這是淶源人永遠的驕傲。王老五不曾與阿部規秀謀麵,可他是淶源人的後代,正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吧。
在淶源縣交警的大隊食堂裏,王老五和我一邊吃著午飯,一邊講他隻身抓獲兩名罪犯的一次經曆。當時他是公安局的司機,經常拉著公安幹警外出執行任務。耳濡目染,他變得喜歡翻犯罪分子的名冊,端詳各種通緝令上的罪犯照片,以至於這名冊和照片們就隨身裝在衣兜裏,他沒事兒便掏出來看幾眼。有一回送局長去唐縣開會,在夜裏返回淶源的途中,王老五發現兩個男人在公路邊上磨磨蹭蹭地走,憑感覺就覺得這兩個人有點鬼祟,於是加大油門行至他們身後,猛開大燈一照,那兩個人冷不防一回頭,王老五立刻認出:這不是淶源公安局正在緝拿的那兩個強奸犯麼,敢情流竄到唐縣來了!於是他急刹車跳下來先將一個踩倒在地,抓住另一個解下身上的皮帶將其綁在樹上,再把地上的提起來利用這強奸犯身上背著的一隻空書包捆住他的雙手扔進車後座,接著把樹上那位解下來按在司機座旁邊(分離兩人以防他們坐在一起相互鬆綁)。之後,王老五一手緊緊揪住身邊的罪犯,另一隻手單手把握方向盤行車二百公裏返回淶源。我問王老五身上是否帶著槍,王老五說司機哪兒有槍呢,倒是那警車本身幫了他的忙,強奸犯還當是遇見了刑警隊的高手呢。我問王老五你就沒想過一個人空手對付不了兩個歹徒?王老五說哪兒顧得上想這個,這一想那兩個人沒準兒就跑了。再者說,你不對付又怎麼知道對付不了他們呢!
無論如何這事很有些驚心動魄,且不說兩名罪犯隨時都有可能幹掉王老五越車而逃,就是單手把握方向盤開二百公裏夜車也非易事呀。後來我得知王老五的車技也是遠近聞名的,從天安門廣場到淶源縣城二百八十公裏,若他開車隻用兩個小時。我想起一位司機朋友告訴我說別看開車是個粗活兒,也有個感覺好壞的問題,有人開一輩子也是個車匠,有人卻可能成為車將、車帥。我於是對王老五說你算是車帥級的了,王老五卻不屑地說:“什麼將啊帥的,開車就是開車,沒什麼了不起。從前司機是個飯碗,凡事成了飯碗就得弄得神秘,都會開了飯碗不就砸了?我教縣委書記開車,書記問好學不?我說一點兒不神秘,拴個饅頭狗都會開。漫說開車,就是開飛機有什麼了不起?我們大隊就定購了一架飛機(飛播造林那種),到時候我親自開。”我問他買飛機幹什麼,他說幹什麼不行?空中巡邏,抓罪犯,也為好人服務。五十年代縣委書記上保定開會得騎三天三夜小毛驢,等我學會了開飛機,保定再開會我拉著書記坐飛機去,那是什麼氣勢!他說著,哈哈大笑著,大口喝酒,大塊吃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