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Chapter three (3)(1 / 3)

如果,如果當年,他也像寵溺涼生一樣寵溺我,哪怕是小時候多牽一次我的小手,多給我一個微笑,多給我一次溫暖的懷抱,那麼現在,我也會像涼生一樣,膩在他身旁,像天下所有父親膝下嬌憨的小女兒那樣,喊他爸爸,對他撒嬌,看歲月在他臉上刀刻一般的滄桑。那麼今天給他下巴塗上泡沫的是我,而拿著刀小心翼翼剃下他胡須的也是我。

可是,那時,他並沒多給過我一個微笑,多給過我一次擁抱。所以,我隻能酸著鼻子刷牙,然後讓那些牙膏的泡沫被風吹散,如同我薄涼的童年一樣。我衝父親尷尬一笑,急忙地漱口,轉身回屋。

我和小九躺在魏家坪的草地上,不遠處有一幫小孩在一起玩兒,他們就像剛從土裏鑽出來似的,灰著小臉蛋,每個人身上都沾滿了泥巴和小樹葉。他們玩兒著我們曾經玩兒過的遊戲,單著腿跳,相互對撞,然後倒在一起,有咧嘴哭的,也有咧嘴笑的。

我隨手拔了一朵苦菜花別在小九頭發上。雲彩懶洋洋地從天空飄過,很久以前,我和涼生還有北小武他們,也像這幫孩子似的在這片草場上廝混。那時候,涼生取代了北小武成了魏家坪最斯文的小霸王。那時的他,有著最光潔白皙的皮膚,像個瓷娃娃一樣,在魏家坪的草場上飛跑,汗流浹背。

我指著那些小孩對小九說,小九,我和涼生就是這麼長大的。還有北小武,他曾經是這個草場上的霸王,直到涼生來到這裏。

小九就笑,她說,薑生,你知道嗎?看著這些小孩子,我仿佛看到了小時候的北小武,盡管我認識他沒有你久,但是,我真感覺自己是從他生命裏完整走過一般。

小九這麼一說,我不僅相信了她以前說的話,她說她也差一點兒成了詩人。

我說,是啊,看著這些孩子,我仿佛還能聽到北小武他媽喊她吃飯時的情景呢。我和涼生就沒這麼幸福了,因為我們早已經回家煮飯去了。

我第一次煮飯的時候踩著板凳,那一天,涼生去縣裏參加紅領巾競賽,沒有回來,所以我隻好踩著小板凳往鍋裏添水煮飯,可是我卻踩偏了,一頭栽到門上,頭上腫起一個好大的包,而且還星星點點地滲著血。母親從地裏回來的時候嚇壞了,一直抱著我哭,給我用鍋灰塗抹我的傷口止血。可是我卻沒哭,隻是扁著嘴,眼睛直溜溜地望著門外。我在等涼生,他答應我的,要給我買麥芽糖回來吃。那時,我們管麥芽糖叫大麥芽子,拇指肚大小的糖粒,一毛錢十塊,如果和老板熟悉的話,他會給你多加一塊。這種糖的香甜我一直記得,它從涼生的指端一直甜到我的舌尖,再到心裏。涼生每一次買五塊,一粒一粒地給我填到嘴裏,微笑著看我吃。他從來不吃,因為不舍得。吃完後,我意猶未盡,總會像隻小貓一樣再去吮吸他手指上殘留的甜味。涼生就看著我,笑。

那一天,涼生回來的時候,我掙脫了媽媽的懷抱,一直牽著他的衣角哭。直到涼生拿出大麥芽子我才止住了哭泣。涼生不停摩挲著我的頭發,他說,薑生,你怎麼能這麼不小心,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從那天起,涼生再也沒讓我碰過鍋台,盡管他隻會做麵條,於是,我就日複一日地吃麵條。

這時,小九突然坐了起來,她說,薑生,快中午了,涼生不會又給我們做麵條吃吧!

我點了點頭,說,小九,涼生就會做麵條。

小九抓起一把野草往天上揚,她說,薑生啊薑生,來到你家,我還不如做一隻吃草的兔子呢!

很久以前,涼生曾經問過我,他說,薑生,你是不是吃麵條吃膩了?我搖搖頭,說,沒啊,怎麼會呢?涼生說,哦,那就好,我就是怕你吃膩了。

其實,涼生,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想我做飯,你一直記得那天我頭上的大包和我扯著你衣角哭時的眼淚,而你自己,又隻會做麵條,所以,涼生,這麼多年來,水煮麵,是你疼我的一種方式。

33 薑生,你都看到了,我是多麼壞多麼糟糕的一個女孩。

小九離開的前一天,魏家坪下著小雨。當時,我並不知道,這個雨天過後,彩虹掛上清水河,就是我們離別的日子。

當時,小九還問我,說,薑生,有酒不?

我說,家裏沒有,你要喝的話,我去小賣部給你買。

我和小九買了酒後並沒回家,而是去了那片酸棗林。雨淅淅瀝瀝地下,淋濕了我們的頭發。

小九問我,薑生,你有沒有感覺,有很多時候,一個人對你越好,你就越內疚?

我想了想,點頭。曾經,我用飯盒打傷了涼生,而涼生卻沒責怪我一句;我對他發脾氣,抱怨他的母親毀掉了我母親一生的幸福,他隻是傻傻地站著,不做聲也不回嘴。當然,這些,我並沒有說出來,它們已經燙傷了我的心,我就不想它們再燙傷我的舌頭和雙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