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說,其實,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是,沒有人記得。本來挺不開心的,好在今天能聽你說這麼好聽的話。
這時,未央從門外直衝進來,臉色蒼白,拉起我的胳膊就朝停在路邊的車跑去。
我吃驚地看著她,我問她,出什麼事了,未央?
她緊閉著嘴巴,直到車七拐八拐開到了一家叫“天心”的小診所門前,她才跑進去,我緊跟在她身後,心,突然跌倒了穀底。
涼生,安靜地躺在床上,左眼青紫,腫得老高,幾乎和鼻梁一樣高。北小武的身上也沾滿血跡。臉上也有擦傷。他看著我,又看著未央。
未央緊緊握著涼生的手,心疼地落淚。
北小武說,我們今天發工資是在外麵發的,被一群小混混給盯上了,我和涼生剛下班走到一個小巷子裏,就被他們截住了。其實,給他們錢也就好了。可涼生死活不肯給。我的手機也被他們搶去了,剛才給你打電話用的是一個過路人的電話。
未央看著涼生,說,你怎麼這麼傻呢?
我低低地俯下身來,用手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傷處,我說,哥,很疼,是不是?
涼生搖搖頭,用力扯出一個笑容給我看,可能扯痛了傷口,痛得直掉淚。
然後他伸出握得緊緊的右拳,緩緩地攤開在我麵前,兩張卷得不能再卷的粉紅色鈔票綻放在他的手心。他看著我,嘶啞著聲音,薑生,其實,涼生一直記得這個很重大很重大的日子。涼生沒有忘。隻是,現在,哥哥沒法給你買禮物了,你喜歡什麼就自己買吧。這麼快,已經是個十七歲的大姑娘了。他用力擠笑容給我看,眼睛卻因為疼痛急劇而流著淚。
我喊他哥,眼淚就吧嗒吧嗒掉了下來。
涼生伸手給我拭淚,鈔票從他掌心滾落到地上,他說,薑生,別哭,別人會笑話。生日時候是不能哭的。
涼生。
在我四歲時,你給我第一口紅燒肉吃,那時的你,踩著凳子,踮著腳,晃著胖胖的小胳膊,往我碗裏夾肉。從此,我喊你哥,從此,我是你的薑生,你是我的涼生。
九歲時,你在魏家坪那小片棗樹林裏刻下“薑生的酸棗樹”,每根枝條如是!那時,露水浸濕你單薄的衣裳,黏著你柔軟的發。你疲倦地睡著了,臉上卻有一種滿足的笑!
十七歲,你給了我一份禮物。這時的你,為了這份禮物,躺在床上,滿身傷痕,隻有漂亮的睫毛還是那樣濃密。你說,薑生,別哭。我便淚水決堤!
那天晚上,將涼生送回家。在“寧信,別來無恙”我吸了第一口煙。煙霧繚繞中,是程天佑鐵青的臉,他一把將我從沙發上撈起,奪過我手中的煙,扔在地上,狠狠地用腳碾碎!
他說,薑生,你怎麼能這樣?叫薑生的女孩,不能作踐自己,因為,薑花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倔強的花!
我說,你是小公子,你懂什麼?然後我就在他肩膀上一直哭,我說,天佑,天佑,我保護不了他!可是我不願意別人傷害他……
那一夜,我在程天佑的肩膀上哭得鼻青臉腫。
40 你們這個樣子,是不是太激烈了一點兒。
涼生受傷的那天夜裏,我沒有回家。我想著他昏迷中卻一直喊我名字時的樣子就心如刀割。
“寧信,別來無恙”裏麵,音樂一直很瘋狂,霓虹燈歇斯底裏地閃爍著,讓人的眼前一片迷茫。那一夜,我一直處於迷幻狀態,臉上的皮膚被眼淚浸濕,生疼。嗓子裏還殘留著香煙辛辣的味道,不停地咳嗽。
小九曾經跟我說,薑生,小太妹不是誰都能做得了的。說這話的時候,她手裏夾著煙,煙火明明滅滅,在她手指中間,仿佛一道生命留下來的傷疤,明媚鮮亮。
是啊,我多麼沒有用。我連做壞女孩都做不了。
如果我是壞女孩,我就能同很多小混混廝混。如果有人欺負涼生,我就和那些小混混一起為他報仇!我不怕傷害,也不怕墮落。我是不是一個很傻的小孩?很傻,我知道。可是,我多麼不願意別人傷害涼生啊。
我靠在程天佑的肩膀上,眼淚不斷地流。視線迷糊掉的時候,我似乎能看到涼生對我笑,他清亮的眼睛,漂亮的眉毛,高挺的鼻子。他一直在喊我的名字,薑生,薑生。
然後,我就在程天佑的肩膀上睡著了。
第二天,我是從程天佑的大床上醒來的。
陽光透過水藍色的窗簾,灑在程天佑的臉上。他站在窗前,清晨的風吹過他的白襯衫,柔和的陽光短暫逗留在他白皙的皮膚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讓他看起來像一個童話裏才能見到的王子,在清晨的城堡中,等待公主的到來。
那天清晨,我從他的側影中讀到一種孤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