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弟, 再往旁邊站站。”
徐漾掛著單反彎腰給吳原照相, 吳原站在大梧桐樹下, 身體僵硬, 嘴角更是繃成一條直線, 徐漾笑得鏡頭直晃, 教他擺動作:“看著樹葉子, 四十五度角。”
吳原完全不會照相,下意識抬頭,樹葉隨風搖動, 斑駁的光與影宛如暗繡落在他的臉上,睫毛眨動著太陽光的金色,徐漾立刻按下快門, 過去給他看, 得瑟道:“不錯吧?”
“嗯。”吳原點點頭,除了他自己表情僵硬, 照片無論在色彩處理, 角度還是曝光上都很好, 徐漾卻覺得他照得可愛死了, 又連著拍了好幾張, 吳原嘴角都僵了, 忽然肩膀被勾住,徐漾摟著他把單反轉過來,兩人來了張自拍。
徐漾一臉得意, 吳原一臉茫然。
連排的梧桐樹佇立在大道兩旁, 背後一幢幢的歐式小洋房精致典雅,徐漾拉著吳原一家一家小店走進去,一會兒給他戴戴爵士風的帽子,一會兒又讓他站在書架間拍照,沒過多久又拿出礦泉水瓶,把他拉過來喝水,吳原喝了兩口聽到快門聲,皺皺眉,回頭看徐漾,又被照了一張。
“學長,你都沒有逛。”吳原把水遞給他。
徐漾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順便抹掉吳原唇角的水漬,笑道:“我這不是一直在逛嗎?”
吳原:“你光照相了。”
徐漾忽然發現一處絕佳地點,下巴朝舊上城風的皮沙發一努,“小學弟,坐那兒。”
吳原:“……”
徐漾檢查照片,衣角被拉了下,轉身,吳原拿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著他,徐漾心裏一甜,彎腰讓他給自己戴上,對著鏡子臭美:“可以啊~”自我讚美完又轉向吳原,等著他誇:“好看嗎?”
徐漾沒帶過鏡框,他五官深邃,不笑的時候滿滿的都是睥睨的高傲勁兒,此刻卻被收斂在黑色的框架下,無端添了知性優雅的書卷氣,徐漾見吳原望著自己不說話,嘴角一翹:“就當你認為好看了。”
吳原抿著唇,接過眼鏡遞給老板:“您好,我想買這個。”
男子力爆表。
徐漾:“……”
他趕緊一個大步上前把錢付了,又給吳原買了幾本喜歡的書心裏才舒坦,反手拎著牛皮紙袋壓在肩膀上,他攬著吳原從小店出來,圈住他脖子的那隻手拿著攻略看:“上頭說這條街有家排骨年糕好吃,我帶你去。”
吳原在他這個奇妙的姿勢下和他貼得很近,頭點了點:“好。”
“我看看怎麼走啊……”徐漾下巴抵著他腦袋,掃了眼地圖,“往那邊兒。”
吳原被他拉著過去。
兩邊都是法風小樓,徐漾邊走邊道:“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的新項目嗎,馬上就要啟動了。”
吳原眼睛亮了亮,仰頭看他,徐漾與他回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在東興區,風格跟這裏很像,我們這次準備在新城打造一個歐風小鎮,商業住宅綜合一體,商場和住房都是舊時公館的風格——”
吳原聽得眼睛一眨不眨。
徐漾低頭看著他越睜越大的眼,笑得愈發深,他想讓吳原看到他努力的樣子,“還會引進五星級酒店,養生度假區,形成獨自的產品業態,讓它在未來成熟後成為新城的文化旅遊地產,把四周商圈都一塊兒拉起來。”
自信的眉眼折著太陽光映入眸中,吳原許久都沒有移開視線,臉上被徐漾的指節輕輕一刮,帶著笑的英俊臉龐移近——
“怎麼樣?”徐漾期待地看著他。
吳原認真道:“很好。”
徐漾心頭一鬆,摟著他的手臂收緊,得瑟道:“那當然。”
這是吳原第一次聽到關於新項目的細節。
徐漾之前對他保密,想讓他期待一下,他心裏便一直期待著,幾次想新項目會是什麼樣子,沒想到出來的計劃遠超過他的期待——像這樣的商業綜合體,在新城內幾乎鳳毛麟角,一旦做起來帶動的效應難以想象,到時就不再隻是造福購房的業主們,它甚至對周圍的居民和整個區域的經濟發展都會產生極大的貢獻。
徐漾在做的就是這樣有意義的工作。
甚至說,工程。
吳原:“學長。”
徐漾:“嗯?”
吳原抬頭,衝他一笑:“加油。”
徐漾呼吸一滯。
“嗯。”過了不知多少秒,他笑著點頭,目光溫柔地落在吳原臉上,兩個字斬釘截鐵:“一定。”
人一生總共能拚搏幾次?
徐漾不記得他過去那些年裏是否有真正意義地拚過,畢竟他做什麼都很輕鬆,贏得輕鬆,成功得輕鬆,別人幾年甚至十幾年才能得來的位置,他在最年輕的年歲裏就得到了。
本來輕輕鬆鬆的人生,因為身邊這個人,讓他生出了想拚的念頭。
想拚一次,拚給看他,讓他知道自己有多優秀,讓他一直看著他。
梧桐葉的簌簌聲響在頭頂,身周回旋過初夏的涼風,徐漾難得靜默地和吳原走了幾步,眼看賣排骨年糕的店就在前麵,剛要說話,風裏突然送來一道尖銳的吼聲——
“你怎麼有臉出現在這裏?!”
兩人同時一怔,往前看,狹長的一道裏弄裏,一對夫妻拉著一個小男孩站在街口,對麵還站著一個高個子的男人,妻子聲嘶力竭地指著那個男人罵:“你把我們一家人害得還不夠慘嗎?怎麼還敢出現在我們麵前?你給我滾——滾!!!”
她衝過去推男人,她個子小,然而憤怒時卻有驚人的爆發力,男人被她推得一個踉蹌,撞在牆上,他沒有還手,垂著頭,弓著背,一句話不說,沉默越發點燃了妻子的怒火,她瘋了一樣衝上去,被丈夫攔下來,隻能突著身子衝高個子男人咆哮:“我先生的爸媽都是被你害死的!你以為過了兩年我們就能忘了嗎?你為什麼要出現我們麵前,你不會又要給我推薦房子吧?哈哈,這回你又想害誰?”
“阿玲,”丈夫低聲道,他一眼沒有看高個男人,隻對自己的妻子說:“有點過了。”頓了頓,又從牙關裏擠出沙啞的一句:“畢竟是他幫我們還清的債務。”
“那是他欠我們的!!!”妻子聲音淒厲,小男孩被嚇哭了,摟住他媽媽的腿,“嗚,媽……這是秦叔叔呀,你們怎麼了?”
聽到“秦叔叔”三個字時吳原一愣,這才發現高個男人的背影和穿著打扮十分熟悉,他頭發淩亂,宛如狂草,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忽然過去拉住男人的手:“秦叔叔,你為什麼沒有再來我家玩呀,我很想你,你和爸爸媽媽吵架了嗎?你們快點和好好不好?好不好?”
男人頭低得更低,在小男孩拉住他手的一刹那,他的脊背狠狠顫抖了一下,“啪”的一聲,妻子衝過來劈開兩人的手,一把將小孩抱起,吼道:“他不是你秦叔叔!我們不認識他!你不要再叫他秦叔叔!”
尖銳的嚎哭聲響徹在裏弄裏,男孩小臉漲紅,額頭青筋暴起,他朝男人伸手,卻被母親越抱越遠,狹窄的空間內,連風聲都變得冷嘯淒厲起來,街口隻剩下丈夫和高個子男人兩人,男人還是剛才那樣,一言不發,背卻變得更駝了。
丈夫還是沒有看他,風卷起地上的灰屑,他眼裏閃過一瞬間的怨恨,又被更複雜的什麼蓋了下去,最終他什麼都沒有說,轉身隨著妻子離開了裏弄。
男人靠在磚牆上,桐山路熱鬧,所有人都被剛才妻子的聲音吸引過來,神色各異地看著他。打火機的擦火聲響起,男人低頭,指間燃起一縷淡白的煙霧,他叼著煙做了個向後轉,然後看見了站在路旁的徐漾和吳原。
“嗬。”
這是他從剛才到現在說的第一個字,與其說字,不如更像是一道沒什麼脾氣的氣聲,煙頭飛出兩點煙灰,他衝兩人笑了笑:“巧了啊,在這裏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