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一人的聞楹一走進光線昏暗的室內, 便看到了一個即使衰老模樣卻依舊慈悲, 手上握著一串檀香念珠的老人。
起初他的眼皮微微耷拉著, 不清楚到底是清醒還是睡著了。
但是當聞楹在屋子的角落找了個蒲團坐下又耐心地等候了他一會兒後, 年邁的呼圖克圖上師忽然就像是驚醒了一般抬起頭慢慢地動了動自己的眼珠子, 又用嗓子眼裏含糊而渾濁的漢語衝眼前的年輕人緩緩地來了一句。
“神……樹閣下?”
“恩, 您好。”
淡淡地點點頭就這般回答了一句, 聞楹其實並不意外這棵能活到一百二十歲的婆羅門參有這樣特殊的本領,可一說完他就隱約聞到室內有一種有點草木腥的味道散了開來。
而就在他下意識地環視周圍又輕輕地皺起了眉,麵前這位呼圖克圖上師如同靜止佛像一般的臉上便綻開了一個慈祥而親切的笑容。
“蘿卜長了一百二十年也會成為雪蓮的表兄弟, 看似平平無奇的婆羅門參當然也是一樣,過去被魔鬼纏身的人們總來這裏找我,因為我的汁水味道能讓他們的傷口不再流血, 可惜山底下的濕婆神要蘇醒過來了, 她沒有理智,有很多很多凶猛而無知的孩子, 手上還握著有關天空的秘密, 希望您的到來能把真正的春天帶給岡仁波齊, 這裏的天空實在被烏雲遮蔽太久了。”
呼圖克圖的說話方式果然就像王誌摩之前說的那樣, 不僅僅是讓人難以理解他的意思, 而且聽上去似乎更像是一個個拗口的傳說故事。
如果蔣商陸人現在在這兒, 或許相對比較了解本地傳說故事的他可能還會有點思路,可聞楹對藏區文化的了解本身也有限,所以他隻能跟著這麼沉默了一會兒, 又針對自己在開花期末尾所產生的某些疑問主動地向老者提問道,
“那您覺得,這樣的濕婆神是邪惡的嗎?”
“沒有誰天生邪惡,萬物曾經都是一體的,她也有她的神性和人性。”呼圖克圖這般笑著回答。
“可為什麼這些廟裏的人又會生病?甚至快要死了呢?”聞楹又問。
“誰又知道呢?也許隻有病痛才能使人強大起來?要知道,在遙遠的遠古時代,雨能淹沒村莊,風能刮倒樹木花草和人類的房屋,雷鳴閃電更是能輕鬆奪走人的生命,還能引起地上的大火,原始人類也把他們視作妖魔鬼怪,那為什麼我們現在都不說這些東西是邪惡的呢?”
“因為這些東西對當時的人類社會來說是未知的?那時候的人類還無法對抗自然?可現在的自然對人類來說已經不再神秘而可怕了?”聞楹顯得不太確定地問了一句。
“正是這樣的,未知的東西才會給人帶來恐懼,當了解到某些事情的真相之後,人們反而能更好的麵對了,其實大家也隻是需要一塊尺子,一杆天枰,一把記錄著真實的轉經綸,人類逐漸長大的過程本就是從巨人到蜉蝣的過程,渺渺眾生,三千世界,萬物的生命從骨子裏來說是同等貴重的。”
這番意味深長的話隱約驗證了聞楹如今心裏的某些猜測,進化到現在這種程度的呼圖克圖其實也不認為微生物應該被徹底清除,並且很可能在微生物這個一直相對未知神秘的種族的身上,還隱藏著什麼關於地球發展史和生物二次進化的謎題。
再一想到那些野生禿鷲的異變,呼圖克圖作為一棵飛行植物能大腦進化到這種比他稍微遜色的地步,還有這裏正在空氣或者說雲層中正在逐漸散開的微生物群體,若有所思的聞楹的表情便變得更有些複雜了 。
“如果方便,能請求您用您的力量呼喚一下山裏的那些景天貝母還有藏參,讓他們早點從泥土裏蘇醒嗎?病人們現在需要大量的藥材救治,可普蘭縣唯一的藥材商人桑格去了拉薩還沒有回家,他的妻子現在也生病了在這裏,沒有人能幫忙通知,而且沒有辦法止痛他們可能也撐不了太久,炎症和疼痛才是最可怕的魔鬼。”
呼圖克圖的這種合理請求聞楹當然不會拒絕,隻不過一次性大量的喚醒或者說催熟一整個地區的藥材植物,對他個人的影響也很大,他也需要透支很多樹形自身儲藏的營養才能辦到,而這般想著,他隻抬起眼睛衝眼前的呼圖克圖點了點頭,又語調放柔和了一些地回答道,
“恩,我會告訴他們。”
“多謝您,神樹,沒有誰比您更無私慈悲了,在您的身上我同時看到了神的包容和樹的智慧。”
雙手合十顯得十分虔誠地向聞楹低頭道了句謝,呼圖克圖用詞過於誇張的話搞得聞楹還是很不習慣,和他隨便地又說了幾句話才態度禮貌地從裏麵慢慢退了出來。
等從呼圖克圖的小佛堂裏離開,外麵本還坐著說話的遏苦和王誌摩已經又去照顧那些病人們了。
透過那麵布滿了密宗神秘花紋的簾子,聞楹看了眼裏頭正躺在地上哀哀慘叫的藏民們和累的臉色蒼白的王誌摩和遏苦,接著他神情複雜地收回視線也沒有再打擾他們,想了想自己上山的時候默默記下的某些植物的生長位置,就直接自己慢慢走出來又打開了廟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