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保懂得這個意思的。且在這對話中,明白這是船上人的親戚了,他問年輕人:“老七到什麼地方去了?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這時節,這年輕人答語小心了。他仍然說:“是昨天來的。”他又告水保,他“昨天晚上來的”;末了才說:老七同掌班同五多上岸燒香去了,要他守船。因為守船必得把守船身份說出,他還告給了水保,他是老七的“漢子”。

因為老七平常喊水保都喊“幹爹”,這幹爹第一次認識了女婿,不必挽留。再說了幾句,不到一會兒,兩人皆爬進艙中了。

艙中有個小小床鋪,床上有錦綢同紅色印花洋布鋪蓋,折疊得整整齊齊。來客照規矩應當坐在床沿。光線從艙口來,所以在外麵以為艙中極黑,到裏麵卻一切分明。

年輕人,為客找煙卷,找自來火,毛腳毛手打翻了身邊那個貯栗子的小壇子,圓而發烏金光澤的板栗便在薄明的船艙裏各處滾去,年輕人各處用手去捕捉,仍然放到小壇中去,也不知道應當請客人吃點東西。但客人卻毫不客氣,從艙板上把栗拾起咬破了吃,且說這風幹的栗子真好。

“這個很好,你不歡喜麼?”因為水保見到主人並不剝栗子吃。

“我歡喜。這是我屋後栗樹上長的。去年生了好多,乖乖的從刺球裏爆出來,我歡喜。”他笑了,近於提到自己兒子模樣,很高興說這個話。

“這樣大栗子不容易得到。”

“我一個一個選出來的。”

“你選?”

“是的,因為老七歡喜吃這個,我才留下來。”

“你們那裏可有猴栗?”

“什麼猴栗?”

水保就把故事所說的:“猴子在大山上住,被人辱罵時,拋下拳大栗子打人。人想得到這栗子,就故意去山下罵醜話,預備撿栗子。”一一說給鄉下人聽。

因為栗子,正苦無話可說的年輕人,得到同情他的人了。他知道的鄉下問題可多咧。於是他說到地名“栗坳”的新聞。又說到一種栗木作成的犁柄如何結實合用。這個人太需要說些家常了。昨天來一晚上都有客人吃酒燒煙,把自己關閉在小船後梢,同五多說話,五多卻睡得成死豬。今天一早上,本來應當有機會同媳婦談到鄉下事情了,女人又說要上岸過七裏橋燒香,派他一個人守船。坐船上等了半天,還不見人回,到後梢去看河上景致,一切新奇不同,隻給自己發悶。先一時,正睡在艙裏,就想這滿江大水若到鄉下去漲,魚梁上不知道應當有多少鯉魚上梁!把魚捉來時,用柳條穿腮到太陽下來曬,正計算那數目,總算不清楚。忽然客人來到船上。似乎一切魚都爭著跳進水中去了。

來了客人,且在神氣上看出來人是並不拒絕這些談話的,所以這年輕人,凡是預備到同自己媳婦在枕邊訴說的各樣事情,這時得到了一個好機會,都拿來同水保談著。

他告給水保許多鄉下情形,說到小豬搗亂的脾氣,叫小豬名字是“乖乖”。又說到新由石匠整治過的那副石磨,順便告給了一個石匠的笑話。又提起一把失去了多久的小鐮刀,一把水保夢想不到的小鐮刀,他說:

“你瞧,奇怪不奇怪?我賭咒我各處都找到了。我們的床下、門枋上、倉角裏,什麼不找到?它簡直躲了。躲貓貓一樣,不見了。我為這件事罵老七。老七哭過。可還是不見。鬼打岩,蒙蒙眼,原來它躲在屋梁上飯籮裏!半年躲在飯籮裏!它吃飯!一身鏽得象生瘡。這東西多壞多狡猾!我說這個你明白我沒有?怎麼會到飯籮裏半年?那是一隻做樣子的東西,掛到鬥窗上。我記起那事了,是我削楔子,手上刮了皮,流了血,生了大氣,抖氣把刀那麼一丟……到水上磨了半天,還不錯,仍然能吃肉,你一不小心,就得流血。我還不曾同老七說起這個,她不會忘記那哭得傷心的一回事。找到了,哈哈,真找到了。”

“找到它就好了。”水保隨便那麼說著。

“是的,得到了它那是好的。因為我總疑心這東西是老七掉到溪裏,不好意思說明。我知道她不騙我了,我明白了。我知道她受了冤屈,因為我說過:‘找不出麼?那我就要打人!’我並不曾動過手,可是生氣時也真嚇人。她哭了半夜!”

“你不是用得著它割草麼?”

“嗨,哪裏,用處多咧。是小鐮刀,那麼精巧,你怎麼說割草?那是削一點薯皮,刮刮簫,這些這些用的。小得很,值三百錢,鋼火妙極了。我們都應當有這樣一把刀,放到身邊,不明白麼?”

水保說:“明白明白,都應當有一把,我懂你這個話。”

他以為水保當真懂的,因此再說下去,什麼也說到了,甚至於希望明年來一個小寶寶,這樣隻合宜於同自己的媳婦睡到一個枕頭上商量的話也說到了。年輕人毫無拘束的還加上許多粗話蠢話,說了半天,水保起身要走了,他記起問客人貴姓。

“大爺,您貴姓?留一個片子到這裏,我好回話。”

“不用不用。你隻告她有這麼一個大個兒到過船上,穿這樣大靴子,告她晚上不要接客,我要來,有事情。”

“不要接客,您要來?”

“就是這樣說。我一定要來的。我還要請你喝酒。我們是朋友。”“是朋友,是朋友。”水保用他那大而厚的手掌,拍了一下年輕人的肩膊,從船頭躍上岸,走到別一個船上去了。

水保走去後,年輕人就一麵等候,一麵猜想到這個大漢子是誰。他還是第一次和這樣尊貴的人物談話,他不會忘記這很好的印象的。人家今天不僅是和他談話,還喊他做朋友,答應請他喝酒!他猜想這人一定是老七的熟客。他猜想老七一定得了這人許多錢。他忽然覺得愉快,感到要唱一個歌了,就輕輕的唱了一首山歌,用四溪人體裁,他唱的是“水漲了,鯉魚上梁,大的有大草鞋那麼大,小的有小草鞋那麼小”。

但是等了一會,還不見老七回來,一個鬼也不回來,他又想起那大漢子的豐采言談了。他記起那一雙靴子,閃閃發光,以為不是極好的山柿油塗到上麵,是不會如此體麵好看的。他記起那黃而發沉的戒指,說不分明那將值多少錢,一點不明白那寶貝為什麼如此可愛。他記起那偉人點頭同發言,一個督撫的派頭,一個省長的身份——這是老七的財神!他於是又唱了一首歌,用楊村人不莊重口吻,唱的是“山坳裏團總燒炭,山腳裏地保爬灰;爬灰紅薯才肥,燒炭臉龐發黑”。

到午時,各處船上都已經有人在燒飯了。濕柴燒不燃,煙子各處竄,使人流淚打嚏。柴煙平鋪到水麵時如薄綢。聽到河街館子裏大師傅用鏟子敲打鍋邊的聲音,聽到鄰船上白菜落鍋的聲音,老七還不見回來。可是船上燒濕柴的本領,年輕人還沒有學會,小鋼灶總是冷冷的不發吼。做了半天還是無結果,隻有拿它放下了。

應當吃飯時候不得吃飯,人餓了,坐到小凳上敲打艙板,他仍然得想一點事情。一個不安分的估計在心上滋長了。正似乎為裝滿了錢鈔便極其驕傲模樣的抱兜,在他眼下再現時,把原有和平已失去了。一個用酒糟同紅血所捏成的桔皮紅色四方臉,也是極其討厭的神氣,保留在印象上。並且,要記憶有什麼用?他記憶得到那囑咐,是當到一個丈夫麵前說的!“今晚上不要接客,我要來。”該死的話,是那麼不客氣的從那吃紅薯的大口裏說出!為什麼要說這個?有什麼理由要說這個了……

胡想使他心上增加了憤怒,饑餓重複揪著了這憤怒的心,便有一些原始人不缺少的情緒,在這個年青簡單的人情緒中滋長不已。

他不能再唱一首歌了。喉嚨為妒嫉所扼,唱不出什麼歌。他不能再有什麼快樂。按照一個種田人的脾氣,他想到明天就要回家。

有了脾氣,再來燒火,自然更不行了,於是把所有的柴全丟到河裏去了。

“雷打你這柴!要你到洋裏海裏去!”

但那柴是在兩三丈以外,便被別個船上的人撈起了的。那船上人似乎一切都準備好了,正等待一點從河麵漂流而來的濕柴,把柴撈上,即刻就見到用廢纜一段引火,且即刻滿船發煙,火就帶著小小爆裂聲音燃好了。眼看這一切,新的憤怒使年輕人感到羞辱,他想不必等待人回船就走路。

在街尾卻遇到女人同小毛頭五多兩個人,正牽了手說著笑著走來。五多手上拿得有一把胡琴,嶄新的樣子,這是做夢也不曾遇到的一個好家夥。

“你走哪裏去?”

“我——要回去。”

“教你看船船也不看,要回去,什麼人得罪了你,這樣小氣?”

“我要回去,你讓我回去。”

“回到船上去!”

看看媳婦,樣子比說話還硬勁。並且看到那一張胡琴,明知道這是特別買來給他的,所以再不能堅持。摸了摸自己發燒的額角,幽幽的說:“回去也好,回去也好。”就跟了媳婦的身後跑轉船上。

掌班大娘也趕來了。原來提了一副豬肺,好像東西隻是乘便偷來的,深恐被人追上帶到衙門裏去,所以跑得顴骨發了紅,喘氣不止。大娘一上船,女人在艙中就喊:

“大娘,你瞧,我家漢子想走!”

“誰說的,戲也不看就走!”

“我們到街口碰到他,他生氣樣子,一定是怪我們不早回來。”

“那是我的錯;是菩薩的錯;是屠戶的錯,我不該同屠戶為一個錢吵鬧半天,屠戶不該肺裏灌了這樣多水。”

“是我的錯。”陪男子在艙裏的女人,這樣說了一句活,坐下了。對麵是男子漢,她於是有意的在把衣服解換時,露出極風情的紅綾胸褡。胸褡上繡了“鴛鴦戲荷”,是上月自己親手新作的。

男子覷著不說話。有說不出的什麼東西,在血裏竄著湧著。

在後梢,聽到大娘同五多談著柴米。

“怎麼,我們的柴都被誰偷去了?”

“米是誰淘好的?”

“一定是火燒不燃……姊夫是鄉下人,隻會燒鬆香。”

“我們不是昨天才解散一捆柴麼?”

“都完了。”

“去前麵搬一捆,不要說了。”

“姊夫隻知道淘米!”小五多一麵說一麵笑。

聽到這些話的年青漢子,一句話不說,靜靜的坐在艙裏,望著那一把新買來的胡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