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聲名鵲起 第四十四章 議和(二)(1 / 2)

月亮河北岸, 篝火未歇, 拓跋斂素來起得早, 昨日軍敗之後, 他令巫者替受傷的將士治療, 自己也忙到三更才熄了燈火, 今日早上起來便升帳議事。

“殿下可是為如今的情勢發愁?”雖然北魏人人皆說六皇子最歆慕漢學, 卻不知道四皇子亦是個中高手,便連他麾下的幕僚亦有半數是漢人,可他這回出來卻是一個幕僚都未帶上, 此時見他上午一起來便牽著座下神駒在河邊散心,隨他一道出來的武將武思君不由跟在他身後。

“昨日收到宋先生的消息,太子阿兄命喪於姬凜手中。”對軍中將士拓跋斂自然是要隱瞞著消息, 但對自己貼心的幕僚, 拓跋斂卻少有隱瞞的。

“太子竟謝世了?”武思君壓低了聲音,隻有聲線微微的顫抖透出他的心思。

“父王接到消息是在冬狩節上, 滿城公卿無一不知無一不曉, 他甚至連冬狩節的祭祀都顧不上想要親自帶人往牛川迎回阿兄的靈柩, 卻被大司馬獨孤迦樓攔了下來, 最後是七弟親自往牛川迎回阿兄。”拓跋斂談起父兄, 語氣說不出的複雜, 同樣是父親的兒子,但是大概也隻有獨孤皇後的孩子才是父親的孩子吧,他們這些兄弟無論多麼優秀, 在父王眼中都仿若不存在一般。

在以往哪怕太洛稽家想要他在父王百年之後登上王位, 他心底始終都是不情願的,北魏的皇子年滿三歲便會離開母親獨自居住,最大限度的避免了與母族的親密,而當時他的住處剛跟太子阿兄毗鄰,是以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都是阿兄的小尾巴,在知曉什麼是太子之後,他就決定了要將兄友弟恭進行到底。

可漸漸長大,他卻與阿兄漸漸疏遠了。

他自幼性子執拗,在書房跟著師長學習的時候,樣樣都不願落人後,且他記憶力絕佳,雖然做不到過目不忘,但自己看一遍再聽師長念一遍,也就將當天所學全部消化了,九歲那年阿兄開始接觸政事,他在一旁跟著聽,到了這時節,他才發現仿佛自己天生就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些事情,先生拋了問題,連阿兄都還未反應過來,他便一口道出了答案,可是迎接他的不是父王讚許的目光,而是森冷的注視。

父王在後宮大發雷霆,當天夜裏申斥的聖旨就到了母親居住的宮殿,隻說母妃心思詭譎,竟為了爭寵連小小的孩童也不放過,罰母妃在宗廟門口跪上一夜,而後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外出。

雖然是三伏天裏,但上京的夏日亦不算暖和,母妃因此大病一場,便是到了如今每年冬日變天膝蓋便一陣發冷發疼,在母妃失勢的那一年裏,他充分體會到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雖然太子阿兄一樣照顧他,但那是太子阿兄已經搬到了東宮,而他還在後宮裏頭住著,在阿兄沒有看顧到的地方,後宮裏的奴仆有太多的方式讓他遭罪,讓他的胞弟小六受苦——他可以受冷落,但不能忍受小六因為宮人的疏忽差點兒夭折,當他闖入東宮跪倒在地求阿兄替他尋巫者治療小六的時候,他就明白自己大概真的不可能再如當初一樣對阿兄心無芥蒂,也是第一次真切的體會到什麼事君臣之別。

自那之後他雖然沒有改變以後做個賢王輔佐阿兄的誌向,但他卻也漸漸接受不在出風頭,反倒是暗地裏收攏心腹宮人,培養自己的人,更是在稍微年長之後便開始尋訪幕僚,即便偶爾有師長感慨他漸漸年長便失去了幼時的靈氣,可比起好好的不受磋磨的活著,他覺得沒有什麼不能夠接受的,但他想要變強的信念卻越發根植在心底,他想要能有足夠的力量護住阿娘和小六。

偶爾靈光一現,他也曾想過若是自己是太子,有朝一日登上王位會怎樣,但阿兄是真正胸懷廣闊的英主,他甚至期盼著阿兄登基之後,他能求阿兄允許自己接阿娘出宮奉養共享天倫便是這世間最美好的期盼。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阿兄會忽然謝世,今日一早接到消息,想起幼時與阿兄一道在書房讀書時候的情景,他才發現自己竟不知在何時淚流滿麵。

“殿下可是想要替太子殿下複仇?”武思君偷偷覷了他一眼,試探道。

“……孤雖想替阿兄報仇,可你瞧瞧這一月來,軍中將士多少歸心似箭者,便是要交戰也不適宜在這樣的隆冬時節。”拓跋斂搖了搖頭,“昨日臨陣之時,孤雖頒發了嚴令,卻也隻是不願我將士因驚慌死在亂軍之中,更何況這一回出兵,孤卻不以為是良機。”

“殿下何出此言?”武思君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