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也有人比較寬容。
比如吳晗。他是舊文人出身,雖然做了北京市副市長,依然保留著一點兒喜愛瀟灑自如的風格。這怎麼形容呢?諸葛亮算是舊文人的偶像了,人家怎麼說諸葛亮的?“讀書不求甚解”,“觀其大略”。
這種注重大的走向,忽略細節的性格,可算中國傳統文化中一種特色。它有提綱挈領、主次分明的好處,也有不夠細致,輕視數字的壞處,難以用好壞形容,隻能說是一種特點吧。
吳晗就有點兒這種風格。
所以,在吳晗手下,偶爾報紙上出個錯字什麼的,也未必會受到嚴格批評。這對於畏懼文字獄的朋友們來說,實在是件難得的好事。
不過,據說溫文爾雅的吳晗也曾經有一次對校對出錯發過火,這事情雖然怪異,卻沒法怪吳先生。
那是北京一家大報,一天刊登新聞,裏麵寫到——“北京市副市長吳哈”如何如何。
這報紙給吳晗看見,感到十分新鮮,北京市副市長是我吳晗啊,什麼時候冒出個本家兄弟吳哈來?
於是一個電話打到報社。檢查結果,原來是排字錯誤,加上校對不認真,讓錯字蒙混過關。報社趕緊向市長道歉,深表遺憾,請組織批評。
吳晗發火了?
那就不是吳晗了。吳晗很客氣,不就是弄錯了個名字嗎?他沒怎麼當回事兒。
不過吳晗的秘書和報社聯係,還是認為報社應該做個更正說明。
報社這邊趕緊應承。
第二天,吳晗拿過報紙一看,上麵有更正消息呢。哦,報社行動夠快的啊。
吳先生拿起來細看,隻見上邊寫著——“本報昨日×××一文中‘北京市副市長吳哈’應改為‘北京市副市長吳哈哈’,特此更正……”
好脾氣的吳副市長看了什麼反應?
那就不用我說了吧……
曾因酒醉鞭名馬——讀鬱達夫《釣台題壁》詩
因為上學的時候不用心,詩詞的平仄都弄不太清,所以朋友們談論詩詞,薩一般是三緘其口的。不過,看了鬱達夫的《釣台題壁》,忍不住慨歎一聲,劉海粟曾說他無意作詩人,但論文學成就卻是近代詩詞第一,大體不是一個誇張的評價吧。
鬱達夫的詩如下:
不是尊前愛惜身,佯狂難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
劫數東南天作孽,雞鳴風雨海揚塵,
悲歌痛哭終何補,義士紛紛說帝秦。
這首詩從背景上說,有辭官厭世之說,不過鬱達夫是一個辭官的詩人,而不是一個會寫詩詞的官僚。立場不同,文字的靈魂也不同,若把這首詩單單當做政治宣言來讀,甚至當做革命宣言來讀,鬱達夫大概就要去跳海了。
這首詩中,薩以為可做詩眼的,乃是這兩句——“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
鬱達夫通常被稱做狂士,而我以為有人對他的另一個評價則更為貼切,那就是“專情放任的浪子”。從這兩句詩看,深以為然。
“曾因酒醉鞭名馬”背後並非一個狂字,亦不到一個悔字,而是一個惜字。生怕情多累美人,背後亦不是一個狂字,亦不是一個得字,乃是一個忍字。狂生背後的鬱達夫,其實是個愛得深沉之人。
之所以有這樣的感受,大約因為親眼見過一個很出色的女孩子同時被兩個更加出色的男孩子追求。此時,若這個女孩子不出色,自是一份極大的驕傲和資本。若這個女孩子平庸,則是一個取舍的問題。偏偏這女孩子非常出色,於是,她不再是取舍的問題,而是為不忍心傷害其中任何一個而苦惱。所以她的表現就與“生怕情多累美人”很相似了。鬱達夫的“怕”,或與此相近。
“生怕情多累美人”中“生怕”二字,體現的是一個動的境界,若是換成已經發生的“多曾”“屢屢”,境界就會變得滯澀而直白。
“生怕”是在將屆未屆的地方,事情還沒有發生,但已經存在。這如同許多愛情,一生沒有說出口,卻真實地存在一樣。詩詞中的動感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妙境,“呼兒將出換美酒”就是動的,若說“拿馬換了一壇酒”,內容一樣,境界可就完全不同了。
僧推,僧敲,之所以難以取舍,問題在於這兩個都是動的,如果是和僧進,僧入相比,詩人有什麼不能取舍的呢?偏偏一個推,一個敲,都是動的,又都動得不十分理想,所以詩人才難受,才無法取舍。
“生怕”一詞,似乎仍然有些直白,或為詩人一氣嗬成,未加雕鑿的原因吧。可改否?換成“常怕”如何?換過之後一看,不行,生怕就是生怕,從心裏怕,達夫性情中人,別的詞代替不了這種要表達的感情。我曾讀“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對末尾一雪的字同樣有些不妥的感覺,但遍尋詞句,雖然屢屢覺得找到了比它更好的,過了幾天,終於發現還是不如這個字,最後覺得,我還是玩不了詩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