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文人篇(4)(3 / 3)

然而我大學的同學、教育係的天才高曉東先生如是評價——柏楊可以罵人,他有這個資格。

當時不知道柏楊先生的來曆,覺得這個評價有些突兀。

等知道先生坐了九年的牢,還是國民黨的牢,隻有歎息一聲——柏楊先生確實有資格罵人的。

國民黨的牢,當時可不是好坐的。李敖被刑訊過,用刑的用幾根圓珠筆夾在他的手指間,逐漸壓緊。還要告訴他——李先生,如果你疼請不要恨我,是這圓珠筆讓你疼,你應該恨圓珠筆。李敖反駁道——不,我還是恨自己的手指吧,是我的手指讓我疼。

柏楊幾次自殺未遂。

“因為鄰居對我不友好,所以我不得不利己主義。”基督山伯爵如是回答維爾福法官先生。

李敖原來是國民黨軍官,柏楊原來是國民黨的政工幹部,都是為國民黨賣過命的。

“因為世界待我刻薄,所以我也待世界刻薄。”柏楊說這話的時候也可以昂著頭的。

而柏楊除了刻薄,更多的是深刻。

尖銳的文風,殺傷力大,感染力強,也能夠讓自己的表達更加大聲,因此對從事文字寫作的人極有吸引力。經常有朋友抓到曆史的某個破綻而為自己的敏銳激動不已,以為自己也可以當柏楊了。不過,攻擊性的文字好寫,能達到柏楊水平的,卻難見到。批評者,有時候比被批評的還要無知。稚嫩的敏銳,不過是“芳心竊喜”的顫動,離結婚生孩子還早著呢。

寫這樣的文字,需要鷹一樣銳利的眼睛,穿透事實,去剝離出令人信服的東西來。僅僅看到問題,未必能讓人信服,不過是小聰明,就像1966年柏楊畫漫畫諷刺大小蔣被捕,依然屬於這類小聰明。這種小聰明像方鴻漸,其本質不過如趙辛楣所說的——“你這人倒不壞,可是全無用處。”抓起來,頂多慘叫兩聲不民主,卻是未必有人在意的。那張畫,也早被人忘記。而二十年後的《醜陋的中國人》雖然也尖銳,論點卻變得極有說服力,欲駁不能,隻有歎息。作為被罵的對象,排隊到書店去買柏楊先生的書,全都是因為他的深刻。

九年的監牢,換來了柏楊徹骨的桀驁不馴,更有了可以刺穿曆史的深邃。

李敖也有同樣的時刻吧,當他看到一江山遊回來的袍澤在灘頭被自己人用亂槍打進忠烈祠。

一個是善才,一個是龍女。

鋒銳是七傷拳,欲傷人,先傷己。柏楊是經過大苦難的人,他的鋒銳如百練寶刀,而沒有這番經曆去模仿,不免像人家堂屋裏掛著的批發龍泉劍,隻得其型而已。

是資格促成了深刻,還是深刻依托資格而存在?這兩者總是相輔相成的,每次我想把它們分開,都有棒打鴛鴦的感受。

柏楊幾乎是獨一無二的,坐了九年牢,沒有把他坐成一個華盛頓或摩西,也沒有把他坐成崔八娃或範長江,依然是一根錐子一樣的一個人,除了文字一無所有,隻是越發的成熟。

大陸引進柏楊,我想最初的原因是因為他是坐國民黨的牢,看他的書,或許可以更深刻地認識“反動統治”的腐朽。卻不料中國人的腦筋基本是相通的,柏楊先生在海峽那邊讓人汗流浹背,拿過來,同樣讓這邊的人汗流浹背。

奇怪的是,柏楊先生雖然擅長的是攻擊和摧毀,提到他的名字,我卻總有一種建設性的感覺。而他卻甚至從來沒有給出一個摧毀後怎樣建設的意見。從尖銳而言,柏楊在台灣的文化界是刻薄的,但並不是最刻薄的。汪笨湖也刻薄,周玉蔻更甚,然而,柏楊的刻薄,卻和他們不同,我想是可以傳下去的。也許我們的下一代,還是要看《醜陋的中國人》。

常想柏楊先生到底給了我們什麼建設性的東西呢?

或許就在“沒有答案”這四個字上。

看了柏楊的書,才發現,所謂五千年的悠久文明,是祖宗的榮耀,卻要我們汗顏。所謂地大物博,人口眾多,也未必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情——十來億人對掐起來,用這地大物博的產物互相打來打去,確是世界曆史上的奇觀。

怎麼辦?

沒有答案。柏楊是聰明的,但聰明的他坐了九年牢以後說,沒有答案。

看了《醜陋的中國人》,汗流浹背之後,我們總希望有一個靈丹妙藥,假如誰能給出答案,那這件事就很中國了。柏楊不,他真的很不中國,沒有做摩西的欲望。

沒有答案,可是我們不能停步,世界不允許我們停步。

於是我們隻好說,對著天空呐喊是沒有用的,中國沒有捷徑可走,我們一步一步來吧。

那麼,就隻有踏踏實實地走吧。

毛蟲醜陋,要化作蝴蝶。

抬頭看,頂上已經沒有了光環。中國人不是天之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