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月光很亮很柔和。
可惜沒有風,要是有一絲清風就更好了。
宿舍裏溫度有點高,衝了幾次涼水澡,一會兒又是一身汗。同舍的幾位已酣然入夢,齊樹柏呼嚕有節奏的響,楊思宇還是悄沒聲息,上鋪的尹子奇說了幾句夢話。我斜躺在床上,台燈擺在枕頭邊,慢慢讀完了李臻的信,第一封是開學第二天寫的,最後一封是前天的,也就是說,她開學至今,三四天時間就要給我寫一封信。那信裏溢滿了憂傷和思念,那信紙上有淡淡的淚痕。
十一封無法寄出的信啊!
我不知道一頁紙的重量,但舉著李臻寫滿字的一頁頁稿紙,還有她指端殘留的清香,我才體味到什麼是一字千斤,思念真折磨人啊。我的心沉甸甸的掉落,雙手無比辛酸無比沉重。
人生最痛苦的,不是遠在天邊,而是心愛的人在身邊,卻無法說上一句俏皮話。
我此時才真正體味到什麼叫做“相思苦”。相思並不意味著天各一方,看在眼裏的思念更折磨人。我忽然原諒了董潔茹對我的“騷擾”,即便是我不愛她,也不應該嘲笑她對我的愛。就像日日在眼前的李臻,是我叩開了她的心扉,是我把愛情的魔鬼從她心底解了鎖,卻毫不顧忌的轉身走開,丟棄她承受這無窮無盡的思念的折磨。我也漸漸理解了尹子奇為什麼要寫酸酸的詩,有時會無緣無故的幹嚎幾聲,像個發情的雄獅。
愛情是人的興奮劑,女人是男人的鎮靜劑。
尹子奇是我們宿舍目前唯一“單身”的一個,他最近性情大變,變得古怪起來,經常大發感慨,說什麼“真愛難求”,又說“好女人都叫狗日了”,甚至看到一篇談情說愛的文章也會發幾句牢騷,然後寫幾句讀後感,進行批駁。反正他是《雁塔清風明月雜刊》主編,他寫的東西隨時隨地能發表出去。他現在就像一個迷失方向的行者,忍受饑渴的磨難,盼望得到一瓢清水,然後向著太陽呼喊,祈禱太陽給他行進的啟迪;或者是一個懵懂的小夥子,半夜不睡覺,爬上窗戶對著明月喋喋不休,念出一首:“梅花雪,梨花月,總相思。”齊樹柏和楊思宇現在徜徉在愛河之中,兩人經常坐一塊兒悄悄交流愛情的經驗,從一紙情書到一朵玫瑰花,全是春情蕩漾,搞得宿舍裏氣氛很不正常,讓尹子奇越發不好受,每到此時,他總會悄悄躲開。我勸楊思宇和齊樹柏:“不要在宿舍裏談論女朋友的事。”
他們才不聽我的勸呢。
我這是怎麼了,一想到李臻,總會扯出尹子奇幾個人來?
我不該讓他們幾個的庸俗褻瀆了我和她的神聖感情。
到如今,在我心目中,李臻就是天際上最明亮的那個星,也是我夢裏揮不去的溫馨纏綿。
李臻的信中有一封是回憶我們兩人遊敦煌的,滿紙溫情似水,我仿佛看見了月牙泉倒映著漫漫黃沙,我似乎聽見沙坡上響起“嗡嗡”的風鳴聲。還有我和她在細軟的沙丘上同騎一頭駱駝徜徉漫步,駝鈴當當的響,沙在腳下細細的流,真正的天高雲淡,野鶴戚戚,幾個小孩吃力的從月牙泉邊踩著細沙往高處爬,細沙淹沒了小小的腳,又“咯咯”笑著又從山坡上滑下去,滑不到幾步就摔倒了,滑板在一邊,孩子們的笑聲在另一邊。李臻嚷嚷著也要去滑沙,我說了自己不敢。信上這樣寫的,我是不是真的說過?不記得了,她說是就是吧。不過我的膽子不算小。
還有一封說看到我和付捷手拉手出了校門,她的心碎了。
那麼,我的心疼了。
還是給她寫幾句回信吧。
我已是柔腸百轉,寫了大半頁紙,回頭順一遍,覺得寫得太過傷感,這樣的東西給她看了,會惹得她更加痛苦的,我是太過自私了,不應該在她那顆“碎了”的心田上撒鹽。於是撕碎了扔進風裏,重新寫過。寫一點快樂的事吧,寫一點能逗她一笑的事吧。點一支煙,往事在煙霧中開出潔白的花,美好的快樂的憂傷的淒苦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流於筆端,我把自己弄得傷心不已,幾滴淚落在紙上,瞬間幹了不見了。回想著高興快樂的事,筆端卻總會不自覺的流淌出悲傷來,隻好撕了寫,寫了撕,齊樹柏已上了兩趟廁所,我還沒寫出一頁滿意的信來。看齊樹柏晃蕩著長腿在床鋪上爬上爬下,忍不住低聲罵了句:“腎虧啊。”
齊樹柏忙解釋說下午跟張紅去了一趟碑林,回來晚了沒趕上飯,校門口陪張紅吃麻辣燙,這會肚子不舒服。我哪有工夫聽他解釋,我也沒時間看他一趟趟去拉稀,嫌他囉嗦打擾了思路,罵道:“少廢話,別打擾,拉你的屎去吧。”
這家夥抱著肚皮出門,一步一聲“對不起了”,“不是故意的”,“請原諒,班長”。我氣得把一支鋼筆扔出了窗口。
沒辦法了啊,我程寒雨竟然也有文思枯竭的時候?一支煙抽完了,忽然想起了幾句,隻好向拉稀回來的齊樹柏借鋼筆。寫下來看一會兒,又覺得不好,撕了稿紙坐著發呆,腦子越來越亂。一時想今天就算了,留到明天再寫吧,說不定明天課堂裏聽課聽得昏昏欲睡時就能產生一點靈感來。掐滅煙頭,上了床躺下,看齊樹柏顛顛又上廁所回來,翻箱倒櫃的找藥喝,忽然想到既然寫不出長的纏綿的,不如隻寫幾句關心問候的話吧,立即起身爬桌上寫道:“告訴我,你在喀喀納斯湖中寫的六個字是什麼?”
寫完了看看,這回很滿意,折疊起來塞進信封,壓在枕頭下。
齊樹柏湊過來問:“班長,寫情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