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星篇 第二十五章(1 / 3)

謝令鳶眼前一花, 那個男子身形飄忽, 下一刻便到了自己眼前, 他隔著她的大衫衣袖, 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與他周身的氣魄一樣, 透著一股徐徐涼意。在淡藍色的衣袖下, 若有若無的清淡香氣撲到了她的鼻端。

他問了一句:“不怕麼?”

這個人似乎認識自己?謝令鳶茫然地下意識點頭, 然而根本不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下一瞬,她差點驚叫出聲!

——這個王八蛋,居然拉著她的手, 朝著那頭向她張開血盆大口的老虎……伸了過去!

謝令鳶眼前一黑。

就在她以為自己的纖纖玉手要喂了老虎時,他卻引著她,以靈巧的身姿避開猛虎, 再以她的手, 一掌重重拍在老虎的額頭上!

這一掌下去,她甚至隱隱能聽到有碎裂聲, 可見這一掌的力道有多霸道。

老虎被謝令鳶迎頭拍了這一掌, 一人一虎僵持了一瞬。隨即, 它就好像中了清心咒一樣, 發紅的眼珠子漸漸褪回黃色, 竟然慢慢地後退了一步, 前腿屈下,乖順趴在了地上,躁動也有所平息。

隨即, 從另一頭奔過來的內衛眼睛不眨地將它斬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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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鳶的身後, 貴妃、麗妃,都驚愕不已……看在她們眼裏,這老虎撲上來,德妃輕巧避開,一掌劈下,它就安靜了。如同世外高人,這一掌好不簡單!

而皇帝皇後在殿階上,將一切盡收眼底,心頭更是泛起了驚濤駭浪——

德妃是祥瑞,素處仙君說的對,德妃真的是天賜異象不假。她對猛獸生靈,或許是有震懾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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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功夫,內衛們已經把剩下的兩隻老虎也剿殺了。驚懼過後一片空白,此刻,大殿中全是虎豹肆虐過後的殘象,一地杯盞碎片浸在鮮血中,空氣裏彌漫著腥臭味。

二十歲的生辰晚宴,竟然狼狽到了這般終生難忘的境地。

蕭懷瑾麵色十分沉鬱。

帝威莫測,蘇祈恩井然有序地調動宮人,清理滿地狼藉的大殿;另傳了飼官來問罪,大理寺官員則被連夜從家中叫來,匆匆趕往宮中。

殿內此時才響起了隱隱約約的啜泣聲。妃嬪們擦著眼淚,那是劫後餘生的恐懼和慶幸。這啜泣縈繞在大殿中,卻讓蕭懷瑾的心頭更為煩躁懊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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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鳶還站在原地,感覺到手腕上一空,那個牽著她手的很好看的人不知何時就不見了,她環視大殿四周尋找他。

而後,她在殿外的夜色中看到了他,他似乎回首,目光望向了蕭懷瑾和太後,露出了謝令鳶看不懂的複雜神色,然後離開。

不知道他是什麼人,為什麼不肯亮出身份,為什麼對皇宮布局似乎了然於心。

禦前護駕,是可以在家族祠堂供奉的榮耀,也這麼淡泊名利,說不要就不要。

他就好像忽然從天而降,救了人又翩然離開。

也許是有什麼隱情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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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妃嬪都受了傷,除了謝令鳶和她救下的幾個人,其他妃嬪的傷勢都或輕或重。皇帝緩步走下殿階,目光在德妃身上停留片刻,轉向四周,溫聲道:

“今夜之險,眾愛妃受驚了。傳旨,賜各宮靈芝人參血燕窩各兩份,太醫局特製的金創藥都送去,辛苦皇後了,接下來幾天照看好六宮。自今夜起,所有宮人不得出宮。”

這是要封鎖消息了。

畢竟,生辰禦宴之上,猛獸發狂,此事若傳到外麵,還不知會被如何大做文章。不出月餘,也會傳到京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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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成帝時期,皇城中曾夜裏驚現妖狐,帝後大駭,侍衛竟不能驅退。這件事直接導致了成帝崇信妖道劉子龍,妖道勾結宦官以致亂政。

成帝慕容望,史上有名的昏君,他兒子孝順,不肯給他上難聽諡號罷了。

晉國如今內憂外患也不少,萬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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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淡淡道:“也委屈諸位愛妃,這短時間,留在宮內好好養傷,沒有朕的口諭,不得外出。晨昏定省也暫時免了。”

不但封鎖消息,還要禁足?

這是把後宮的妃嬪都懷疑上了!

蕭懷瑾的聖諭下得不假思索,可見從猛虎衝進來、大殿一團亂的時候,他就在忖度這件事了。

此事看似是刺殺,又不像純粹的刺殺,實在難以摸清緣由。

那些虎豹能不為人所察,一路從西苑行來,避過了宮人,必定是有人為引導。

至於後來,為什麼忽然自亂陣腳,攻擊沒了目的性,隻會在殿裏團團轉,就不得而知了。

——但幕後之人,對這個後宮,熟悉到可怕。定是長久生存在後宮之人。

眾妃嬪諾諾而應,反正發生了這種事,她們幾天內都不想出門了,大概還要被噩夢糾纏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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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連天色也應景,烏雲遮蔽,不見星月。宮內落葉被夜風吹起,樹木歪出魑魅魍魎的姿勢,光禿禿的枝丫上,不時烏鴉啼鳴。

在一片無垠的漆黑中,長生殿明亮的燈火,仿佛都被夜幕吞噬了。

長生殿室內燃起了安神香,然而餘膩香氣依然不能平息宮人們的驚懼,甚至有宮人心神不寧地失手打翻茶杯,又慌慌張張跪地請罪。

何太後叫人將她拖了出去,看著眼煩,又幹脆屏退了宮人,偌大的宮殿內一室寂靜,唯有醫女在為韋無默上藥。

韋無默內搭的綃紗直袖上襦已經被鮮血浸透,好在隻是皮外傷。她上藥倒是倔強,一聲不吭。醫女用藥刷敷藥時,碰觸到了她脖子上係的紅色頭繩,韋無默皺眉,那醫女慌忙請罪道:“韋宮令見諒,在下不是有意的!”

韋無默疼著,正待嗬斥,何太後對那個醫女淡淡道:“你先下去吧。”接過醫女手中的藥,走到韋無默坐席前,親自蘸了藥為她塗在傷口上。

韋無默屏住氣,她看到太後眉眼間的疤,貓眼碧寶石因背著光而黯淡。她還看到了一根白發,以及太後眼角細微的紋路。

然而風霜不掩其華美。

看到豹子撲向太後的一瞬間,韋無默擋過去時,全然沒有什麼想法,那不過是一種刻入骨髓的本能罷了。

上著藥,何太後微微地一笑:“說你年紀小,還真是莽撞。今夜你要真出了事,是讓我再揪心一次麼。”

她笑起來其實很好看,有種十分朦朧的婉約美,仿佛隱藏在霧裏,將素日那些淩厲的氣勢衝散。

可惜韋無默很多年不見她笑了。

上一次,是……七年前?八年前?

韋無默正想順口撒嬌幾句,隻是今夜險象環生,也真是疲了,又兼傷口疼,便沒多說話。

太後給她上好藥,忽然感慨道:“二八年華,何必陪我在深宮裏蹉跎。待過些日子,把北燕的事忙過去,你說說看中了哪家公子,我給你們賜婚,像女兒一樣,風風光光嫁了,過一世祥和日子。”

韋無默一怔。

“我不!”她脫口而出,有些急切地想起身,卻被太後按住。

太後看著她,認真道:“別讓枷鎖困住了你。天色不早了,你受了傷,我也乏了,去休息吧。”

韋無默原本還想說什麼,一個年近四十的女官走過來,也一並溫聲勸道:“無默都受了傷,還是別讓太後和咱們掛心了,看著多心疼。”

說話的人是太後的陪嫁侍女,人喚常姑姑,從何太後十四歲入宮時,就跟隨一道——或許更早在何府裏便跟著了,她陪著太後在這深宮中,經曆了兩朝宮闈歲月,在後宮也是極有威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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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姑姑送了韋無默去休息,然後走回來,笑著搖搖頭:“無默這孩子,雖然伶牙俐齒了點,出言無狀易生是非,但是待您真是讓人放心的。”

太後也想到了今夜大殿上的驚險擋駕,忽然問道:“德妃行事,你能看明白麼?”

德妃撲來相救時,她實在是很意外。

她向來覺得,宮裏這些妃嬪,恐怕都恨毒了她。她罰過謝修媛在長生殿前跪了三天三夜,也掌嘴過崔充容,杖責過林昭媛。妃嬪們看到她都小心翼翼,以免惹了她不快,受罰且帶累家族。

德妃拚著性命,去救了貴妃、淑妃、麗妃等人,就更是令人感到了撲朔迷離。

饒是她曆經過兩朝宮鬥風雲,也不是太能看得懂德妃的套路。

常姑姑一邊替她梳著長發,一邊微笑道:“奴婢倒是覺得,拋開德妃從前的性子不論,如今的她,倒是個純良的,沒有傾軋攀比的心思,也因此大概在宮裏格格不入吧。可誰說深宮女人,就一定要爭風吃醋,隻這一種活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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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的燭光躍動,映在何太後的眼中,火光影綽。

不必非要爭風吃醋這一種活法?

可是對她們來說,爭鬥往往都是身不由己。這是她們每個人都不能反抗的,自她們出生時,使命也就奠定了。

她們不能出將入相,不能遊曆天下,不能行商通販……她們一生的成功,是係在她們丈夫的成就、兒子的榮耀上的。作為女人,男人叫她們爭鬥,她們也就習慣了爭鬥。

於是何太後搖了搖頭。她的一生已經證明了,常姑姑的話,不過是不切實際地隨口說說罷了。

常姑姑抬起頭,目光與鏡子裏的太後對視。兩個昔年的豆蔻少女,如今在孤燈殘影下回味過往。常姑姑微歎了口氣道:“我一直覺得啊,宮裏待別人好的也不是沒有,自從見過顧奉儀之後,我真就信了的。我覺得,也許德妃就是這樣的人呢。”

聽她提起這三個字,何太後的眼睛裏似乎更亮了,那是水光。映在銅鏡裏,都那般晃動著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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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殿此刻十分寧靜。

偏殿是韋無默的居所,亦有宮人服侍。她今夜驚懼過後是倦極,揮退了宮人後,她散著長發,抱膝坐在榻上。

禦前差點命喪豹子的一幕,不斷重現眼前。可即便再發生一次,她還是會去擋。

不過她以前對德妃多有刻薄之詞,本來覺得德妃必定懷恨在心——哪些人能得罪,哪些人不能得罪,若要得罪該得罪幾分,她向來是有分寸的。

卻沒想到德妃一點沒有放在心上,不與她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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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無默把頭枕在腿上,想著那些險象環生,記憶漸漸蔓延到時光的另一端,在那隻剩一片漆黑的回憶裏,一個很好聽很溫柔的男聲。

“看你聰慧直言,就不叫‘胸無點墨’的無墨了,以後改叫‘靜默’的無默吧。”

“她們何家……都是好麵子,講氣度。所以她有很多事會憋在心裏,久了就生心病。以後她若被誰氣到了,忍著了,你就幫她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