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鳥設法弄錢也是被逼無奈:要趕會就需要錢,懷裏沒有幾個子兒,到了會上就白跑一趟,沒有哪個鳥兒會理你。想熱鬧熱鬧嗎?對不起,拿錢來!沒有錢,誰認識你是老幾?現在的鳥兒跟人類相處日久,也學會了他們的不少毛病,當然還有一些禮道:見麵握手、貼臉兒親嘴兒、打敬禮、拄文明棍——那種光溜溜的木頭棍子鑲金綴銀,上麵打出一個彎兒,掛在胳膊上,人就神氣了。人會打鼾、打嗝兒、打挺兒,還會放屁——這種氣體在我們大鳥中畢竟罕見;這是一種能夠使鳥兒一瞬間現形的、有毒的氣體,更有甚者讓好生生的一隻鳥兒——它正像人那樣抽著一根雪茄呢,突然氣體襲來兩腿一伸倒在地上!這時那些人就會像看一個怪物一樣圍上來,這兒掐掐那兒捏捏,如果它繃住了神兒還好,繃不住顯出原形,就會讓人把兩爪一提抓了去,命運好的關進動物園,命運不好的給開水燙毛兒煮了吃——就像他們做白斬雞一樣,切了,倒上黑色的醬油……
沒有趕會的地方,這就逼得它們到處找。最好是一個人跡罕至之處。在那樣的地方,大鳥數量上占絕對優勢,這就好辦了。這就是咱鳥兒的天下了。這其中夾雜一些人兒是最好不過了,他們也就得入咱的鄉隨咱的俗了,咱一撲棱翅膀他們就得倒下,乖乖地就範。咱說正步走,他們就得正步走;咱說臥倒,他們立馬就得趴下;咱說睡,他們就要趕緊解褲子——話說回來,有的人兒也是頗能討好咱鳥兒的,學咱一樣撲棱翅膀,咕咕叫呱呱叫,雌的還想下蛋。有時候真的見過人也下蛋,那種肉蛋一般來說並不是什麼好兆頭,他們探頭一看就嚇得臉色煞白,說一聲“主凶”,抬腿就跑……就為了和人混在一塊兒,也為了不讓這個趕會的地方太惹眼,咱們大鳥兒還是要閃化成人的模樣,大模大樣地去趕會。禿頭的老鷹戴上一頂帽子,後腦那兒還是要露出禿斑。頭上長冠子的用一束馬蘭草紮了,裝外國朋克。長腿大鸛穿上皮褲,就像潛水的蛙人。老烏鴉索性披了長袍,人間也有這種打扮。紅嘴鳥兒就是美少女,讓人間的粗暴少年扛上亂跑,成就一段聳人聽聞的打劫案。反正隻要是趕會,熱鬧事兒準多了去了,橫豎都是咱大鳥的理,人在這裏是不占優勢的。
會上也要印出一些證件,因為現在一切按人間的規矩辦理。見麵時一掏證件,一比畫,蠻像那麼回事。其實不交證件也可以,咱不過是做個樣子。他們人類要不知就裏來赴咱的會,那就有了熱鬧看了。他們男男女女一入了咱的圍,咱就調理起他們來看。咱們高興了就突然換上鳥語跟他們說話,他們一個個急得蒙頭轉向的時候,咱就捂著嘴笑。咱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不是沒商量,而是他們聽不懂。時間不等人,聽得懂的要執行,聽不懂的也要執行——這是他們人間的一個規定,所以那就執行吧。咱騙他們的錢、成他們的親、找他們的樂子,一切都隨咱的便。要不說大鳥就急著趕會嗎。趕會這種事兒很容易上癮,大鳥上癮,人也上癮。他們上了癮更要命,一天到晚不幹別的,隻想著趕會那些事兒。
“趕會了趕會了!”一些鳥在天上聒噪著,相互傳遞這樣的好消息。他們人聽不明白,那是咱的小信使在忙呢。每一個會上都有一個頭兒,它是老主坐莊,或是新手出道,反正都不是善茬兒,一個必有一個的好本事好身手,那可都是打出來的。從旱地來的老鳥兒毛兒不多,那是被寒風吹的、沙子打的,這些家夥別看模樣不怎麼好,可是一入了海邊聞到腥氣就發了大力,野性呼啦一下煥發出來。島上的大鳥是孤王一個,它們占島為王的日子過慣了,養成了說一不二的脾氣,霸道是肯定了。大山頂上來的鳥兒耐風寒,有氣度,一副高瞻遠矚的模樣,誰也得罪不起。還有一些純粹的水鳥,這些鳥兒脾氣怪異,喜歡一天到晚洗澡兒,身上不濕腿腳濕,腥歪歪的,長了一雙尖眼,雄的是色癆,雌的是花癡。被水鳥打劫的海邊人一年到頭都有,所以它們的名聲不好。還有一種洞穴鳥,就是一天到晚趴在石頭洞裏的那些家夥,它們一般來說是十分陰險的,這從眼神上一看就知道。在鳥群中,它們獨來獨往的時候多,狠,盤算別的鳥兒,外號陰謀家。
大鳥的勁兒越來越大了。在一年春天的趕會當中,一隻比狗大不了多少的鳥兒,竟然將一個十八歲的大閨女給擄了來。大閨女哭啊哭啊,最後她媽找來了。大鳥閃化的人形兒是一個戴瓜皮帽的中年人,這讓人家做母親的一看就煩了,嗬斥道:“你也不看看自己這副模樣!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原來這鳥兒是從偏遠地區來的,不太知道人世間的消息,它還比照著大清年間的人變化呢!這就是土老趕了!那些懂得竅門的,想騙人家閨女的,一般都是閃化成穿牛仔褲的、戴黑眼鏡的、頭上染一溜黃毛的。這樣的男子姑娘喜歡,她會用眼角兒瞅個不停,你上前搭話她也願接。最起碼也要閃化成一個留背頭的胖子,手上戴了戒指,脖子上掛一塊玉。這樣的男子也算走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