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或許……他也和她一樣,有點入迷了。
對於這個世界,還有自身的感情,都認真了。
他問她“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其實這正是她想問的。
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他希望他們是什麼關係?
他應該是喜歡她的。
不會錯,他喜歡她。這點自信她還是有的。
她也喜歡他……或許是“愛”也說不定。這些天她曾想對他表白,但她忍住了,一直忍著,等待恢複記憶的那天。
她心裏紮著一根刺。恢複了記憶的丁言,雖然還是對她很好,但有時他會突然陷入沉默,她甚至還捕捉到他用看局外人般的眼神望著她。
他透過她在看誰?是現實生活中的溫小良?如果是那樣,為什麼他的臉上沒有笑意和溫柔?他不喜歡現實中的她?
沒有比這個猜測能讓人覺得恐怖的了。
修眉刀還在化妝台上,刀刃鋒薄,仿佛看一眼都會劃傷。
化妝室裏光線黯淡,溫小良正有些出神,忽然耳中飄進一個破碎的句子:“……乖寶寶……玩具……”
玩具。
毛絨玩具。
溫小良猝然回神,來不及多想就起身向外走,奔出化妝間,環顧四周,望見了一個藍頭發的女人。
女人倚著金屬圍欄,手裏抱著一個等臂高的娃娃,她一麵用手指梳理著娃娃的棕發,一麵哼歌,曲調空靈幽冷,她在黃昏中的身影也顯出一種魔性。
溫小良有些愣地看著這一幕,女人忽然轉過頭來,她們四目相對。
溫小良有些無措,隨即定定神:“你好。”
藍發女人微微一笑,她的眼珠宛如黑玻璃球:“你好。”
“……你也是來拍寫真的?”
“不,我是來給影樓送貨品的,我的店和影樓有合作關係。”
“啊,是這樣……”溫小良點點頭,做出一副“原來如此”的樣子,其實恨不得立刻回到化妝室。
這個藍發女人……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一看到她,就覺得很不舒服。
四周突然傳來細微的電流聲,接著牆上的壁燈全亮了。
光明總能給人帶來安全感。
溫小良鬆了口氣,卻聽到女人說:“‘塔羅小姐的玩具屋’,聽過嗎?”
她一愣。
何止聽過,她還曾被那裏詭異的玩具嚇得心律失常。
慢著,難道……
“您就是‘塔羅小姐’?”
藍發女人的笑容擴大,不答反問:“去我的店裏看過嗎?”
“呃,是的。”再也不想去第二次了。
“喜歡嗎?”
“……貴店很特別。”
“不喜歡嗎……不過也不奇怪,你看起來就不像是喜歡娃娃的人。”
“……”
她尷尬地不出聲,藍發女人卻笑得更深了,笑容甜到了極點,轉而透出一股難言的詭秘。
“我住在玩具屋裏已經很多年了,一直在等一個人接替我的位置。”
她強笑:“那祝您早日找到接班人。”
藍發女人勾著唇角,黑眼睛深深地看她一眼,隨即輕移蓮步,越過了她,走向廊道盡頭。
溫小良呆在原地,風從敞開的露台吹進來,她打了個噴嚏,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出了許多汗,風一吹就生生地冷。
走廊裏已經失去了藍發女人的身影,但她剛才哼的歌似乎還漂浮在空氣中,陰冷幽遠。
這位塔羅小姐……和她經營的玩具屋一樣,都給人一種陰冷的壓抑感。
幸好影樓已經恢複了供電,四周一片光明,否則溫小良剛才真不一定有勇氣和她將對話進行下去。
“真是的……開玩具店的人我見得多了,這麼讓人不舒服的真是頭一個……”
她搓了搓胳膊,轉身走向化妝室。
走進化妝室,裏麵滿室通明,她走到剛才坐過的化妝台前,正要落座,卻發現在鄰座的旋轉椅上看到了一樣事物——
一隻海豚抱枕,背朝下躺在旋轉椅裏,背鰭的部分還沒縫好,一絲棉花漏了出來。
溫小良多看了幾眼,突然發現這娃娃有點眼熟……像她上次打掃屋子的時候,無意間在夏唯床上發現的海豚抱枕。
真的很像,不過她上次看到那隻海豚抱枕,才完成了一小半,與其說是抱枕,不如說是棉花和碎布的聚集體;而這隻,已經接近完成品了……
是誰,來拍寫真還帶著海豚抱枕進行手工作業,這也太勤勉了……
……慢著,海豚抱枕是不是也算……“毛絨玩具”?
神經一緊,她盯著海豚,心髒砰砰跳。
理智在說這玩意十分可疑,直覺在說這好像真是“鑰匙”,衝動在說不妨放膽一試……聲音們你推我搡,各自打得鼻青臉腫……最後一個念頭強勢地將所有聲音踩在腳下:如果這真是鑰匙,那她就可以恢複記憶,也就能知道她和丁言在現實裏究竟什麼情形了。
如果不是鑰匙……頂多就GAME OVER,怕什麼!
牙一咬心一橫,她伸出手,抓住了那隻海豚的尾鰭,還沒來得及翻過它的正麵,腦袋就嗡地一聲,手無意識地一抖,海豚被拍落在地,正臉向上。
它少了一隻眼睛,嘴巴的線也被人拆掉了一半,表情半是可笑,半是詭異。
在它的身旁,女孩子的身影,久久凝滯。她腕間的手環震個不停。
……
手環發出震動的前一分鍾,丁言正在站在男士更衣室裏,準備換上黑色禮服。
影樓已經恢複了供電,情侶寫真將按計劃進行。
其實遊賞植物園也好,影樓寫真也好,都隻是遊戲裏的場景而已……明知如此,卻還樂此不疲,不僅是因為當下那份愉悅,更是因為對未來懷有期待。
——盡管隻是遊戲中的經曆,但說不定也會影響到現實。就好像網戀有時會發展成奔現,甚至還有修成正果的例子……雖然數量稀少,但總還是存在的。有希望就好。
作為戀愛長跑中的追逐方,某人早就有了覺悟:為了達成目標,沿途的任何一個得分點……都不能放過。
丁言太了解溫小良了,了解真正的她是多麼鐵石心腸。現在這個軟糯好推的溫小良簡直是劇情開出的BUG,這時候不抓緊時間刷好感度,等到她主人格上線,他就隻能咬著手指看了……
得攻略時且攻略,莫待換人咬手指。今日的“情侶寫真”正是基於這種理念才登場的,拍寫真是真,至於“拍寫真得等身娃娃”什麼的……那就是個幌子,騙騙傻萌甜版的溫小良而已,和他料的一樣,她想也不想就掉進來了。
如果是擁有完整記憶的溫小良,絕不會這麼好糊弄。現在這樣的時光,真有點像……幻影。不知何時就會消失。
海浪退去後,浮沫消失,海灘上不留絲毫痕跡。但人心不是海灘,總該會留下些什麼。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努力讓海浪抨擊得更澎湃。
影樓的人敲了敲門,送上禮服,丁言回過神,正要接過,忽然感到衣袋裏的手環震了一下。
他微微一怔,示意影樓的人退下,然後取出手環,發現之前一直顯示為“等待中”的顯示屏變成了——
目標事件:找出西普區10.13事件的真凶,解決真凶。
事件進度:0%
整體進度:50%
注:該事件屬整體事件,有一名玩家解決事件,即全員通過。
丁言捏著手環,神情有一瞬的凝固。
出現了新的“目標事件”,意味著舊的事件已經徹底完結,也就是說……最後一個玩家也找到了“真實的記憶”。
她恢複記憶了。
擱在桌上的手機驀地響起,他頓了頓,拿起手機,顯示屏上“溫小良”三個字閃動不定。
按下通話鍵,她的聲音從裏麵傳來:“我的手環內容變了。”
她沒提恢複記憶的事,但她的嗓音還有語氣都證明了,他推斷正確。
幻影般的好時光,已經結束了。也可說是……遊戲已經結束了,現在這裏就是現實,他們都是現實中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