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龔三瞎子看了王炎一眼,說道,“山上人打獵常去,我也走過。南柏林南邊能下河麵上。不過那太陡了,想從那裏運動上山太難了!”“我們不一定上山。”王炎撥弄著火,放了火筷子笑道,“我們從南路壓下山,占領平邑,打垮這個阿葛哈,福康安從界牌鎮趕來增援至少要三天。縣城一下全省震動,我們能壯聲威,鼓士氣,如果涼風頂和聖水峪的弟兄能來合兵,兗州府也不是不能打。如果不能合兵,就從河河道東進,抄界牌鎮的後路打他個出奇不意,然後上孟良崮,跳出福康安的圈子就好機動作戰。如果界牌鎮官軍從河上遊夾擊我們,就抄小道上山,打北麓官軍,把他的炮奪過來,整個魯南綠林兄弟見我們打出這一仗,你不叫他們也會粘著跟你!”龔三瞎子沒有聽完已經咧著嘴笑了,高興得一捶大腿說道:“成!這法子還成!他奶奶的——逼我到棗莊微山湖,那不是虎落平陽龍遊淺灘了?老子偏不上你的當,掉頭殺個章馬槍,讓這些好漢們也開開眼!”他站起身來,一揮手道,“明日半夜下山,官兵不慣夜戰,先把阿葛哈的大營給他踹了,一把火燒成白地,再進城去養養精神,吃飽了睡足了上界牌鎮!”又笑道,“就是你平日說的,咱們不是土匪,起事是為百姓能過好光景,是為光複大明驅逐韃虜,迎接在爪哇國的崇禎皇太孫章國複辟!要預備一個安民告示,進城就滿牆貼起來!坐著死站起來死,窮死餓死造反死,左右都是死,幹起來也許就是他死我不死!”
王炎卻是幾次造反的“過來人”了,一陣短暫的興奮過後,取來地圖反複審視研究,又和龔義天一道商量怎樣攻營、占城、征集糧秣,連事情不順利,萬不得已帶人上涼風頂搶山奪寨都一一周密計劃了,直到四更才入睡不提。
……第二日午夜,也就是福康安下令北麓佯攻龜蒙頂攻擊令的前三個半時辰,一千五百多名起事義軍集在了天王廟前樹旗杆的空場上。一色都用白布裹頭白布纏腰。這一來是義軍幟號為明掛喪出征,二來下山的道路陡滑,前後好辨認,夜裏遭遇官軍、也好識辨敵我。廟門口燃著四堆鬆柴火,潑了豬油,燒得格外明亮,一千多農家出身的兵士,有的背土銃,有的佩大刀,更多的是打獵護場用的鐵矛,甚或斧頭鍘刀之類……都靜靜站著,品類不同的兵器在火光映照下閃著寒森森的微芒。空場上顯得肅穆冷曠,透著殺氣又略帶幾分神秘恐怖。龔三瞎子一身短打扮,對襟紐子褂子黑紮腿褲,中間腰裏一條白布勒得繃緊,紫臉在火光中一明一暗,一手拄刀,一腳蹬在廟門柱礎上,眼中精光閃爍凝視著眾人。看著人到齊,站直了身子,突然大聲問道:
“兄弟們!咱們為啥要造反?”
在一片寂靜中,他自己章答道:“遍天下都是貪官汙吏,遍天下都是苛捐雜稅!一文錢能買一個窩頭,我們一文錢也沒有!養活不了老婆兒,也養不活老子娘!張獻忠的檄文說的好——官逼民反、民雖欲不反,其可得乎?——他們祖籍是長白山,占了我們中原,說是為明複仇,奪了江山又不還給朱家,說是‘以寬為政’,其實連他媽一條線的活路也不留給我們。有人怕‘造反’兩個字,招來大軍擒殺我們,我老龔不怕!殺盡不平方太平,為了這一條,為了我們漢人祠堂祖宗,我要——”他咬牙切齒怒喝道,“殺盡這些沒天理的貪官!就是敗了,也得個青史留名不愧子孫。”
“清家氣數已經盡了,皇明複辟勢在必然!”王炎不像龔義天那樣劍拔弩張,說話有張有弛抑揚頓挫,“正月十五,北京、南京、開封、太原、保定的紅陽信民要同時起事,順劫應天!我們不過是早幹了幾天。幾股子義軍彙合起來,立馬就有百萬大軍,不但可以橫掃山東,奪天下,坐龍廷也是指日可待!兄弟們,我們都是一劫一會之人,天廷龍虎榜有我們的名字,將來光複漢室,富貴榮華,也是天榜上注定了的。眼下,我們要下山攻占平邑,活捉福康安這條清朝妖狗。大家不要怕他人多,我們是神兵,一行一動都有紅陽老祖、無生老母,還有無數神靈佑護著。方才我已經運過元神,和無生老母通會,她說要降壇,施我們護法神水,神水護身,刀槍不入!”
下頭義軍們互相交換目光,一陣竊竊私語,都疑惑地看著這位年輕的“聖使”,覷著眼看他如何動作。火光裏,隻見王炎徐徐脫掉了外頭灰暗臃腫的大棉袍,裏邊露出一襲石榴紅的長袍,腰中束著綠絲絛,懸著一柄七星寶劍——這身裝束有點像民間跑馬賣解的女子,看著既飄逸利落,又透著一點詭異。袍上繡著的太極圖、蓮花寶絡一閃一動變幻不定,前心後心上還繡著兩隻衝騰燃燒的火把。肅穆中王炎開始仗劍在火堆前步罡踏鬥,口中念念有詞:“……傳流在世不計載,度盡王位眾國臣,相伴無生永在世,一點明月透昆侖。若得師徒重相見,靈山會上去找尋……”
念誦聲中,那火堆便有些作怪。本來已經燃得掛了一層霜灰樣的火堆,像是又被厚厚地加了鬆柴,注進了油。卻也不是轟然激燃,嫋嫋地,緩緩的漫起了青煙,煙霧愈來愈重,漸漸將廟門都彌漫得一片模糊,便有無數火舌在輕微的爆響中開始竄動,如電光,如流火隱在霾霧中不停地跳躍,把王炎、龔三瞎子,幾個如癡如呆的兵丁都湮沒在煙和火之中,隻見那把七星劍在煙火中劃動。突然爆響一聲,一團火球騰空而起,王炎在煙霧中大喝一聲:“謝紅陽老祖玉趾臨凡,諸弟子跪接聖符!”
兵士們不知是誰帶頭跪下,接著所有的人也都跪了下去——卻不是我們尋常見到那般合十禱祝,都是左手箕張作火焰升騰狀,右手掐訣仰天祈告:“南無紅陽老祖!南無無生老母!”……人們恍忽迷離,隨著王炎的寶劍舞動,虔誠得如醉如癡搖漾著身子,也都跟著念念有詞:“無縫門,展開放,光明發現。章頭看,百樣景,盡在人身……”迷蒙之中,仿佛可見幾個黃巾力士搬著碩大無朋的壇子在煙霧中隨節拍晃動舞蹈,王炎則不停念咒指揮著:“開心寶卷才展開,普請諸佛入會來。天龍八部齊擁護,保佑弟子永無災……安壇,布符,謝酒……”須臾間寶劍劃空一揮,一切又成原來的模樣:龔三瞎子一臉迷惘,幾個親兵如夢初醒呆呆站在廟門口,四堆鬆柴火已經燃盡,餘燼靜靜地堆在地下,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又恢複了平靜,隻是每個火堆旁多了一口盛酒的巨壇。
“這就是燒過聖符的酒,”王炎指著壇子道,“服飲了這酒水火不侵刀槍不入——危急時分生死交關,念聖母聖號,還能土遁火遁脫身!——哪個兄弟願意上來試試?”
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上來。王炎一笑,走至一個壇子旁邊,裏邊已有現成的瓢——舀出一點,略沾唇喝了一點,向前走了幾步大聲說道:“哪個弟兄上來?無論刀槍弓箭土銃,隻管朝我身上照家夥!”
見沒人出來試驗法術,王炎又叫了兩遍,後頭擠上來一個毛頭小夥子。嘿嘿不好意思地一笑,說道:“俺來試,俺喝這酒,俺信得過你!”
“好樣的!”王炎拍了拍他肩頭,舀了酒過來。那小夥子卻不含糊,咕咚咕咚就喝了半瓢,已是紅了臉,一拍胸脯道:“來吧!”王炎也不言聲,就手中提著的七星劍劈胸一劍刺了過去——人們驚呼聲中,那劍已經斜刺入心窩,從後肩脅下透背而出!
但小夥子卻沒有倒下去,他似乎隻是吃了一驚,低下頭看自己前胸插著的那柄寶劍,又用手掏摸著襟下試著是真還是假。他臉上先是驚異,一副糊塗相,試著走了兩步,忽然狂喜地雙腳一跳,大叫一聲:“真靈!這寶劍都傷不了我!”王炎一把抽出劍來“當”地撂在地下,又從親兵手中取過一枝火槍,端平了,對那小夥子道:“有膽量,是漢子!再吃一槍!”也不知是什麼手法,說著話已點燃了藥撚兒,隻聽“哧——蹦”一聲巨響,連火帶煙從銃管裏撲麵噴出去,把個小夥子麵目熏得黧黑,陳年灶王爺似的,卻是不疼不癢,沒傷。見他猶自在階石前發愣,下頭有人高聲問道:“狗剩子!咋樣?”
“沒事!”小夥子一掄胳膊哈哈大笑,跺腳踢腿興奮地嚷嚷道,“紅陽老祖保佑,無生老母保佑!刀槍不入,刀槍不入!”一片聲鼓噪歡呼中,龔三瞎子也喝了符酒。所有山寨義軍在四個大壇子邊排隊依次飲酒了,王炎笑謂龔義天:“我們下山,殺他個措手不及!”
龔義天被朱砂符酒燒得眼睛通紅,緊了緊腰帶,提起大刀,對眾人喝道:“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