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福公爵血戰觀星台 起義軍全軍殉義節(2 / 3)

進攻的人停住了腳步——槍聲仍舊是南邊樹林裏響起的,近在咫尺的大營依舊毫無動靜,陰沉黑暗得鬼影幢幢。但大隊人馬已受到驚擾,毫無野戰經驗的義軍戰士們一片慌亂,有人就大叫:“龔大哥,王聖使!官軍從南邊壓過來了!”攻營的兵士站在寨門口向東南看,果然見樹林子南邊一隊隊人,像毛毛蟲一樣向大隊蠕動逼近,不時的放冷槍,“砰”的一聲,“訇”的又是一聲,不知耍什麼把戲。有幾個膽大的兵士衝到寨門口,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頓亂腳猛踹。偌大寨門顫抖著呻吟著支撐了一會兒,一聲轟響拉雜倒了下去,黑霧一樣的灰塵撲麵揚起老高,先闖進去的兵咳嗽著跳腳大叫:“龔大哥,是他娘的空營!一個鬼影兒不見!”

“空營!”盡管王龔二人都已有了預感,還是同時吃了一驚——就算全營撤出,營房看護倉庫留守夥夫馬夫病號更夫甚或貓狗之屬都掃地出門?但無論如何,這裏總算是個落腳地,聽著南邊零星爆竹似的鳥銃聲,東一槍西一槍不緊不慢黏糊著打過來,兩個人越發覺得原地站著不是事,龔義天說聲“走”,大隊人馬便隨著一擁入寨。就在阿葛哈空落的議事廳裏緊急磋商。

龔三瞎子道:“阿葛哈這人我知道,花花公子草包一個,沒有心計也沒膽量——全營進城定是福康安下的令,他不能不遵。我看我們就守這寨子,派一半人就打下了縣城,成個犄角之勢,然後看情形再辦!”“那方才是誰打槍?”王炎反問一句,又歎道,“我們倉猝聚義,到底是建製不全啊!消息探馬反倒沒有官軍靈動……現在敵情不明,但有一條似乎清楚,福康安是要逼我們向西向南,然後在大川平原合圍我們……”

二人商議來商議去,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福康安本人帶了兩千精兵,已經在平邑周圍布下了銅網鐵陣。二人僅僅是針對阿葛哈那一股不堪一擊的弱兵懦將部署行動;要想向東挺進,無論如何要吃掉阿葛哈的駐軍,占領平邑溯河相機行動。城外有小股官軍騷擾,也許是福康安的疑兵之計,不能膠著糾纏。到天放亮時,二人想到龜蒙頂已經失守,官軍隨時可能鋪天蓋地壓下來,更覺隻能當機立斷馬上攻城,消滅了“阿葛哈”才談得上狙擊龜蒙頂的援兵,也才能再想由河向界牌突圍……因此,幾乎沒有爭執,兩個人一拍即合:棄寨,打縣城!

二人計議罷,在營中整隊出來。此時天色已經大亮,但太陽還沒有出山,一片清光之中看得明白,平邑縣城北高南低橫亙在東邊,環城自西逶迤向南,半道護城河和南邊的河相通連,冰凍得像半條圍腰的玉帶。愈是向北,城牆也愈低,向南都是兩三丈高的磚城,城門鎖鑰封錮,沒有炸藥和雲梯根本攻不進去。龔義天站在寨門口揚刀指向玉皇廟,說道:“占這座廟作我們中軍指揮,從此門打進去!”王炎道:“放火,燒掉他這大營!”

在熊熊烈焰中,一千六百多名義軍向玉皇廟行進,先頭三百多名前鋒待轉過城西北角,突然發了狂似的齊聲呼嘯,揮刀直攻玉皇廟,關得緊緊的山門禁不住石砸腳踹,三下五去二已變得稀碎。義軍已一窩蜂擁了進去。龔義天正要揮軍進廟,突然廟中響起了槍聲,“砰,砰”的,一槍接一槍,卻不甚稠密,仿佛還不夠熱鬧,南邊樹林子一帶也響起了槍聲,比廟裏聲勢大得多,似乎是排槍,邊放邊走越響越近逼過來。幾乎同時,攻進廟裏的兵士們有十幾個跑出來,大呼小叫喊道:“廟裏有官軍!廟裏有官軍!”王炎怔了一下,平明人靜,他已隱隱聽得軍營西邊也有呐喊聲傳來,諸多異樣不利湊到一處,情知事有大變,急問道:“有多少人?”

“看不清,都躲在廟樓上大殿裏射箭打火銃,進去的弟兄們壓得抬不起頭……”

“打!再進去五百人!”龔義天大喝一聲。

五百壯士從廟門中一擁而入,福康安的衛隊立刻險象環生,王吉保見義軍舉著火把要放火燒廟,急令守在大殿裏廊房的兵士退守廟北後門,望著潮水般漫廟湧進的人流隻情放箭,鳥銃手分成五人一排,一排開火拒敵一排裝填火藥,滿廟裏打得箭如雨蝗硝煙彌漫。但義軍似乎也覺察到廟中駐軍不多,後續的兵丁進來在山門內整隊,先頭進來的上房壓頂,用火箭逼射過來,廟中大殿已經著火騰煙。王吉保見形勢凶險萬分,一頭命令:“都退神庫去護四爺!”一頭撒腿直奔觀星台,見福康安站在石礅上猶自用望遠鏡望,也顧不得行禮打千兒,急急說道:“四爺,咱們走!”

“怎麼?攻進來了麼?”福康安放下望遠鏡問道,臉上平靜如水,指著平邑道,“這個賴奉安還成,知道機變應付,已經有大隊人馬從東門出去了!”“我的爺,土匪也在包抄東邊的路,堵我們下河的道兒呢!”王吉保滿頭大汗臉色煞白,“再遲,就包圍了我們啦!”福康安道:“是我們包圍了他們!葛逢陽像一貼臭膏藥粘在他們屁股上,賀老六的大合圍也過來了,這仗好打!”他指指北廟門:“這裏還能守一下,要把他全軍引進廟來我再退!”

話未說完,北廟門裏邊極近之處又響了幾槍,便聽刀槍相拚撞擊的響聲劈裏啪啦急速亂響,先是十個火槍手奪門退了出來向福康安靠攏,已幾乎人人帶傷,到觀星台下都拔出刀來,便忙著裝藥——原來在前麵敵我混雜,已經是白刃格鬥,既不能開火,連裝填火藥也來不及了。福康安“刷”地拔劍在手,扯足了嗓門喝令:“我的衛隊全部撤到廟後!”便聽一陣兵刃響動更加急促,百餘名親兵渾身是血從廟門中退出來,在神庫旁邊列隊。福康安見還拖著十幾具屍體,站著的人也有不少傷了胳膊腿的,喝令:“兄弟們退過來,火槍手對準門口,進來一個打死一個!”

這裏親兵衛隊剛退至土台下麵,廟門口一窩蜂擁出十五六個敵軍兵士,因門口狹小,個個擠得踉踉蹌蹌,尚自立足未穩,五柄火銃一齊發射,當時便打倒了五六個,剩下的人見勢不妙,有的搶路往章逃,有的往土坎裏趴,有的大喊:“火槍厲害!王聖使的法術不靈!”裏頭有人呼應助威喊著道:“不是法術不靈,是他們昨晚想女人了!兄弟們,推倒這堵牆,敞開了打!”聽得“一——二!”一聲吆喝,廟北牆已是轟然坍塌,隻見如蜂如蟻的好漢們齊排成隊,挺著長矛大刀,紅著眼呐喊:

“刀槍不入!刀,槍,不入!”

……一頭喊一頭白汪汪大隊壓上來。義軍寨裏也有五六枝土銃,漸次出來站在玉皇殿後成一排瞄著土台子沒頭沒腦隻管開火。霎時間,觀星台周圍一片濃煙滾滾,硝霧裏鐵砂打得蒿草石基錚錚作響。槍聲中官軍義軍都有人不時倒下。但山寨的人似乎都已不介意是否真的能“刀槍不入”,前頭的倒下,後頭的又照舊喊著擁上來,剛剛歇息了片刻的官軍衛隊見情勢凶險萬端,橫中又殺了上去。兩下裏都是最精銳的兵力,在這方寸之地短兵相接,土台前後、神廟左右數百人連呼喊帶殺,攪成了堆、滾成了團……

這真是空前慘烈的白刃激鬥,此刻,福康安即使要從神庫東撤出廟外也要經過這片廝殺地了。初升起來的太陽慘淡的光芒剛好斜照在這山坡上,王吉保帶著兩個火槍手,十幾名衛兵拱護著福康安繞台躲藏抵抗,走一處一處刀叢劍林,衝到跟前的就拚死用刀劈矛紮,福康安自己也有一柄短柄馬銃,看準了就打一槍,見來勢凶猛就繞台再避,時而一兩聲短促的槍響淹在殺聲之中,台前活著的三十多個親兵也真個凶悍,自身人人都殺得血流被麵,見福康安處危急還要冒死去救,抵死不肯後退半步,台周圍的官軍和義軍已完全混成一團,刀槍迸擊火花四濺不時有人慘呼著倒下。王吉保眼見自己人越戰越少,真的急了,大喝一聲:“架起四爺!從西溝跳下去——日你媽的們,這會子聽我王吉保的!”福康安還在遲疑,三四個親兵擁起他就向西走。正是萬分危急之時,忽然廟東北角“嗚嘟嘟”一聲號角,王吉保抹開糊在眼上的血一看,立刻高興得跳腳大叫:“四爺四爺!我們的人上來了!——葛逢陽!少主子在西邊,你他媽的囈怔什麼?”他站在觀星台基上,看著從東北角黃蜂一樣擁上來的官兵生力軍,雙腿微屈雙拳舉在肩上,激動得渾身顫抖,隻情揚著雙拳歇斯底裏大叫:“好,好!打得好,好哇!開火,開火,開火!打——啊打!”

“砰”!“砰”!!“砰”!!!

這是一支三百多人的清兵隊伍,葛逢陽帶著從廟東繞過來的,四十枝火槍輪排發火,打向密集的人群,一響就倒下一片,割麥子般打得神庫前屍積如山。本來已經打得性起的人們被這突然襲來的恐怖一下子驚醒了,嚇呆了,要奪路章廟,也被火槍封了門,眼見官兵越上越多,在神庫東邊整隊。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快逃”,眾人忽地向西擁去,接著又一排槍聲,一大堆人連擠帶壓滾進兩丈多深的洪水溝壑之中。葛逢陽一眼看見福康安提著馬銃站在跳躍呼叫的王吉保身前發愣,幾個趨蹌上去,一個千兒打下去,話也不說,吭哧吭哧直哭。王吉保神誌已經興奮得失常,他一隻腳赤著跳下石基,瘋子似的指著山洪溝,嘶啞得破了嗓子直叫:“打——啊打!給我裝足藥,填滿子兒——打呀!”那四十名火槍手站在溝沿上聽他號令,火槍放得像燃起了爆竹,隻情向下有人的地方開火。可憐擠下了溝的這些人毫無招架之力,欲攀無路欲降不能,除了幾個心思靈動的順溝南遁,餘下的一百多人挨了不計其數槍擊,被打得屍無完體血流殷溝。王吉保紮煞著雙手仰天哈哈大笑,“咕咚”一聲暈栽地上。

“扶起吉保,打掃戰場救治傷號!”福康安說道。他仿佛此時才從噩夢中驚醒過來,看著戰場上的硝煙漸漸稀薄,打麥場似的東一堆西一堆的屍體,顫悸了一下,迅即收攝心神,又對垂淚不已的葛逢陽道:“你別難過,我是要把龔義天全夥誘進廟裏,打起來就省事了。惹火燒身是我慮事不密,沒有你和吉保的責任……”葛逢陽也不答應也不謙辭,隻是淚眼汪汪發呆。福康安知他怪自己事前不聽勸諫,又不能失禮責備自己,心裏一陣滾燙,感動得歎息一聲,卻笑道:“別抹眼淚了,往後再有這事,多聽你的建議就是了——寫信給你爹,就說我說的,你很給我露臉……”見擔架抬過了王吉保,幾步上前替他掩了掩被角,看他昏迷不醒,對抬擔架的兵士又道,“下令給賴奉安,我要征用平邑所有的郎中,購買所有的紅白傷藥。現在活著的軍士,要全部救治平安!”說著大踏步從廟角下路,邊走邊大聲下令,“所有我軍向這裏靠攏,圍攻這座廟!劉大人下山,請他到平邑城北門相見!”

福康安從廟東繞到廟南,直到平邑城北門外才鬆了一口氣。掏出懷表要看時辰,卻又吃一驚,原來不知什麼時候,左肋下被人紮了一刀,正紮在懷表上。表蒙子玻璃走字針兒都沒有了,裝簧機械和玻璃渣兒碎得混到了一處,表殼邊沿蜷起扭曲得不成樣子,亮晃晃的像隻金蝸牛。怔了一下才覺得左肋間隱隱發痛,伸手摸摸卻沒有異樣,情知是這塊表救了自己一命,不禁暗道:慚愧!皇上洪福齊天,福康安命不該絕……想扔掉那表,又止住了,用白帕子小心包起又揣了懷裏。收了怯色看那廟時,賀老六的兵在西,葛逢陽在東北已經守定,賴奉安守在城中的兵也都威風凜凜,螞蟻出洞似的從北門開出來,蔓延向東布陣。被打得一片瓦礫的山門前也有幾十具屍體,兵士們也在像螞蟻拖蒼蠅一般向後搬運屍體。西邊布置好沒有派上用場的官軍也都由城北官道運動過來,一隊隊湧過來。整個玉皇廟幾乎已是淹在白漫漫的“兵海”之中。廟門洞開著,用望遠鏡能看到鐵鼎跟前有人走動,卻是闃無人聲。一片死寂恐怖。他想叫王吉保,忽然想起他在療傷,心裏一陣又悲又恨,牙咬得格格作響,章身命傳令兵道:“去,傳令給他們,敵軍傷號一概不救,就地斬首!叫城裏所有的廚子,有什麼好吃的,隻管做給我的傷兵吃!”說話間城裏已有人飛報出來:“劉大人從西關過來,請見福大人!”

“好,請他城樓上見!”福康安咬著牙笑道,“今日一同觀戰,幸何如之!”說罷徑自進城登樓。少頃便聽城下一片馬刺佩劍碰撞響聲,劉墉幾乎一溜小跑著上來。一眼看見福康安站在樓門口偏眼覷天色,劉墉腿一軟,幾乎坐倒在地,一手扶著雉堞垛口站穩了,說道:“福四爺,你幾乎唬走了我的真魂!”福康安見他黑臉透著焦黃,喘籲籲站著盯自己,滿眼關切憂鬱,也覺感動。想說什麼,卻冒出一句:“媽的!表打壞了,現在什麼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