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安憤怒地看了瑪格爾尼一眼,照他的脾氣,很想立刻掏出那塊表當麵摔碎了它!但他不敢,因為這表是乾隆賜給他的。他也不敢把談判給攪黃了,因冷笑道:“鐵甲船又怎麼樣?說不許進珠江,你就隻能泊在海上。懷表又怎麼樣?沒有它太陽照樣出來!”他的牛皮靴子踩得吱吱作響,走近了瑪格爾尼,盯住了他。眾人見他們離得隻有一尺多遠,四目對視火花閃爍,很怕福康安一拳打得這個瘦高個子外國人仰麵朝天,瑪格爾尼在他的逼視下也躲閃了目光,求救地向阿桂聳聳肩,說道:“您知道,我是友好使節。我很遺憾福康安閣下劍拔弩張……”
“別怕,我壓根不想揍你。”福康安一笑即斂,說道,“好鞋不踩臭狗屎呢!我隻想說,你們英國那些把戲瞞不了人!你們派人到西藏,對班禪活佛說了些什麼?東印度公司在廣東又做了些什麼好事?你們占領不丹國,不丹國是我們的屬國知道不?我們不要你們的鴉片——讓你的人退出不丹國!明白?”瑪格爾尼直到他站直了身子才鬆了一口氣,搖頭苦笑道:“這樣的誤會出乎我的想象。這是呂洞賓咬狗——不識好歹……狗了?”他突然覺得不對,睜大了眼呆住了,嘴裏嘰裏咕嚕不知說些什麼,似乎是在解釋。但眾人早已哄堂大笑,阿桂一口茶從鼻子裏嗆出來,紀昀在椅中躬背捶胸,旁邊的護衛驛丁一個個東倒西歪,福康安原是臉板得鐵青,一個忍俊不禁也彎倒了腰,和珅腳步打跌,笑得麵紅耳赤,口中斷續說道:“福四爺這呂洞賓當得有趣……呂洞賓咬狗……哈哈哈……”瑪格爾尼還是糊裏糊塗,隻陪著幹笑。
這一來氣氛卻緩和了許多,阿桂換過來氣揩了臉,說道:“今天先談到這裏吧,瑪格爾尼先生先章房歇歇。你說的傳教呀,到內地行商呀,現在都說不到,我們也不能替你代奏。天朝製度一切由皇上做主,你這樣連覲見都見不上,別的都是空談。請吧——你們聽著,瑪格爾尼是遠道客人,要小心侍候著,別委屈了!”
“者——”下頭人們一齊答應著。
四個人站著目送瑪格爾尼出去,相視又是一笑。屋裏沒了外人,顯得隨便了一點,紀昀因見西壁下長條卷案上齊排放著幾座自鳴鍾,還有一堆懷表,一些不知名的珠子和金項鏈都在燈下熠熠閃光,口中說道:“福四爺這黑臉唱得好,我看他很怕你呢!”便湊過去看,驚訝地歎道,“做工精良,我們的匠人真的望塵莫及呢!”阿桂和珅也都來看,福康安仰躺在安樂椅中看天棚,哂笑道:“都是鍍金!以為他那麼大方的?”和珅笑道:“方才那一出,我真擔心福四爺一拳打得他滿臉開花呢!”福康安卻不搭他的話,接著自己的話說道:“當心吃了他的東西肚子疼!他們在西藏勾結藏奸想反,不是達賴和班禪鎮著,麻煩大了!皇上跟我說這事,我說先派三千騎兵到打箭爐,請班禪給東印度公司寫信叫不丹的英國人滾出去!我們給他們綢緞瓷器大黃香料,他們給我們鴉片,這是做生意?壞蛋!”他用手重重捶了一下椅把手。
“不能硬來,給他點顏色瞧瞧就罷了。”阿桂用手指擺弄著金自鳴鍾廂門,說道,“這玩藝兒擺設起來確是富麗堂皇,連於敏中的一份都有呢!——皇上很在意這位特使。幾次和英國人打交道,我覺得比羅刹國難對付,能把手伸到天竺,還敢占領不丹,這就和別的屬國不一樣。若能公庭納貢拜表稱臣,這個體麵就大了……”
和珅自度身份資望,又有福康安莫名其妙給自己硬頭釘子吃,這種場合無論如何少說為佳,隻笑嘻嘻地在旁敲邊鼓說話:“不必忙,水磨功夫慢慢來。他離國萬裏,隻身在我們這裏嘛!他總也有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吧……”他伸手觸了一下鍾下的擺錘,不知是碰了機簧還是時辰已到,一陣悅耳的音樂突然響起,似鳥囀似鶯鳴,似箏又似鍾聲激響,脆聲盈室,兩個小銅人一左一右沿槽道滑出,提線木偶似的向眾人打一揖,又滑向座鍾廂門,手裏小銅錘一下又一下敲一麵特設的小銅鼓,沙沙沙的響動中,一卷粉金小輪轉動,一個一個的“壽”字不斷頭從玻璃鏡麵前滑動著滾卷出來。仿佛受了什麼感染,幾個座鍾同時都響動起來,各鍾都是一般模樣出來銅人,照樣如法演示。頓時滿屋丁冬之聲不絕,鳥語之音盈耳……幾個軍機大臣還是頭一次見這樣的鍾表,都是又驚又喜,凝視這些寶物。福康安也聽得入神,但他很快就“出神”了,哼一聲,說道:“奇技淫巧!他們女王我看也是個亡國之君!”紀昀指著“壽”字道:“要是用萬壽無疆,貢上去豈不更合體例?”阿桂道:“這個我聽侍堯說過,元宵節放煙花,已經製出來‘萬壽無疆’花樣,侍堯說:‘要是放出個“萬壽無”,“疆”字放散了,我們的吃飯家夥還要不要?’——這也是一樣的道理。”和珅道:“這話聽著長學問。我們做到這大的官,小事不慎也會出大事的……”他說著,隻有紀昀敷衍著點頭稱是,見阿桂和福康安擺弄那堆珠子,壓根就不理會自己,一時也摸不著頭腦,便識相地住了口,跟著看這瞧那,笑眯眯的,卻不再說話。
“這些物件按清單奏繳了吧。”阿桂見時辰已指亥正,舒展了一下身子笑道,“我今晚還要章軍機處當值,致齋旅途勞頓,也該章驛站了。”紀昀道:“文華殿有本書看了一半,我要去取,和佳木同轎去吧,我的轎杠子開了縫兒,明兒得去修修呢!”和珅看著福康安笑道:“我也要章去了,四爺章去代稟太夫人,等忙過了我去請安,我也該到老公爺靈前拜祭拜祭的……”福康安坐著不動,說道:“佳木曉嵐二公先去,我和致齋還有話說。”紀昀和阿桂便一揖而去。
“瑤林,你有事要說?”和珅目送二人出了四夷館天井,轉章身來,見福康安木著臉仍舊兀坐不動,一笑說道,“您立了大功,傅老公爺九泉之下也是笑的,怎麼我看您像是不歡喜?”
“你們出去!”福康安動也不動,吩咐旁邊站班的親兵道。待眾人退出,他才站起身來走近了和珅。和珅心裏忐忑臉上掛笑,說道:“我又不是瑪格爾尼,四爺怎麼這麼個眼神兒?做錯了什麼事隻管說就是,你可別動武。我可是雞肋不足以安尊拳喲!”
福康安不理會他的調侃,鐵青著臉盯牢了和珅,許久才道:“你別跟我嬉皮笑臉!你花花腸子彎彎繞兒多,擋得住我用竹竿捅你?”
“四爺!”和珅驚訝地後退一步,恐慌地問道,“您這是鬧的哪一出?我怎麼不明白呀?”
“不明白?我問你,李侍堯的事是怎麼章事?誰在後頭撂他的黑磚?還有紀昀!”福康安惡狠狠問著,“你長了幾根毛,就在軍機處弄鬼?”
原來為這個!和珅舒了一口氣,說道:“李侍堯的事我不知道。紀昀我沒有誣陷他,我對天發誓!——您一定聽了小人撩撥,我和珅是個敢作敢當的男子漢!”他已是滿臉莊重的神色,把目光轉向門口,不理會福康安了。
“大清有幾個紀昀?你要整他!”
“四爺,不是我。是您,是您要整他!”
“我?!”福康安用手指著自己鼻子,“你是說我?”
“對,是四爺您。”
和珅平靜地轉過身來,對怒容滿麵的福康安道:“離京臨別前,說起國泰一案,又說到紀昀,四爺您當麵說‘狠狠地整’——有沒有這話?”
……福康安一下子怔住了。他記性極好,和珅一提,立時就想起,確有這個話頭。
“您在濟南預備征剿,我們天天見麵,您也沒有改口呀!”
…………
見福康安怒容漸消沉吟不語,和珅歎息一聲說道:“我確實讓人查過紀昀和盧見曾的事,也查過紀昀購置家產。還有,也查過他家和李家的人命官司。但我於公義於私誼都於心無愧。公義上說,紀昀他是多年的中樞輔臣,縱容家人冤死無辜,他本人也寫過信給河間縣囑托關照,是鐵證如山!盧見曾實實是個鹽蠹,一頭鬧虧空,一頭廣置家產。紀昀章護他親家,我沒有實據,但朝廷查抄旨意沒下,盧家已經知覺,轉移轉賣家產——這事總要水落石出,姓紀的要是清白,您抉了我和珅眸子去!”
“您當時說要整他,我其實很佩服您。因為我知道紀昀和傅家幾十年的交情!”和珅說著,不知哪裏觸了自己情腸,眼中已是噙了淚花,“我自問……雖然我不是老公爺一手超拔,但我對他老人家,對您一家公忠體國鞠躬盡瘁,是一腔的敬意……那一層公義是明擺著的,這一層私意也對天可表!四爺您也可捫心自問:和珅這人與紀昀與李侍堯無怨無仇,他們並沒有擋我的道,我憑什麼要與他們放對?他們資望位分都比我高,我就是攀龍附鳳,又何苦拆掉梯子?就算純粹為私,我也不值這麼做呀……看看今晚諸位對我,好令我灰心——想想也是的,我升官太快了,像個暴發戶,人瞧不起我也是該當的……四爺,您說這為人難不難?”說完,便拭淚。
福康安懷裏就揣著參劾和珅的奏折,憑他現在的聲名位望,在乾隆心中的聖眷,這份折子遞上去,十個和珅也參倒了。但和珅鼓動如簧之舌深深打動了他。他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但秉性自有的驕傲阻住了他公然認錯,凝視著和珅突然一笑,說道:“為這件事你怎麼跟女人樣兒的就哭?你這熊樣子去我軍中,板子有你吃的!你不要疑心軍機處有人上你的爛藥。沒有——誰也沒說過你什麼。他們老軍機大臣也不值跟你鬧。說開了也就完事了,你不要再往心裏去。”
“他到底是個相府公子哥兒心性。”和珅心裏想著,誠摯地一笑,說道:“我一心一意誠敬待人,是個心裏不存事兒的。四爺您能知道我的心,我就知足了。”福康安道:“不要瞎疑心,阿桂紀昀是為你在濟南弄了一群婊子進城裝點繁華,覺得你有點胡折騰,別的沒什麼。我還說這不稀奇,先頭李衛在南京,官員的虧空都想辦法從秦淮河上打主意呢!紀昀是孔孟門生,阿桂算半個門生,有些個道學念頭不足為怪,是吧?”
這是在替阿桂紀昀冷落自己開脫說項了,和珅大度地點頭一笑,說道:“白貓黑貓,能捉耗子就是好貓,福將英將,能打勝仗就是好將——鴇兒出錢,能養活工匠,嫖客掏腰包也能賑濟災民,大人們怎麼想,我就顧不及了,見了皇上我也這麼說,和珅肚裏本來墨水就不多嘛!”福康安聽得哈哈大笑,聽和珅詫異自語:“是誰在整治李侍堯呢?還有紀昀,皇上怎麼看他們呢?”便說道:“——大約另有其人吧!要做事,豈有不開罪人的?比如你殺了國泰於易簡,就不見得人人都拍手稱快。紀昀和侍堯在位日久,受一點挫磨也未始不是好事。”
和珅臉含笑容默謀福康安話中餘意,前頭說的是於敏中了,後邊的話也不是福康安的口氣。自己殺了於易簡,於敏中今生今世不能指望和衷共事,既然要“挫磨”李紀二人,那就是很有餘地的事……這都是極要緊的話,他吃在心裏慢慢牛反芻般地解消融會,口中說道:“傅老公爺這一去,軍機處人事絲蔓藤纏紛繁變幻,更難處了。唉,有一分心盡一分力罷了……四爺,您要進軍機處該多好!”
“我不能進去。承襲宰輔之位,於國於家於我都沒好處。”福康安重複著乾隆的告誡,“大清哪裏有事,我就到哪裏去,我是大侍衛,大撲火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