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幾個腦袋瓜子敢欺主!”秦媚媚已嚇得通身冒汗,搗蒜價磕頭道,“上頭有老佛爺娘娘在……主子一問就知道了,真的就是這些話兒……”
平白的冒出這檔子事兒,那群頑童阿哥們倒覺稀罕的,都又圍了過來,有的呆著眼傻看,有的猴著蝦倒腰看他臉色,叫著:“皇上,他心裏有鬼,臉都是灰的!”有的指著外頭堤上:“他是個奸細——方才在堤上賊眉鼠眼溜溜的瞧,盯皇上的梢兒……”“我早瞧他不是個好東西,敢情的,真的是個賊……”……一片聲嘈嘈擾嚷不休。和珅早已想定他是盯梢,卻一時想不透其中原由,也不敢亂說話,隻道:“爺們,沒你們的事兒——還玩兒去,啊?我請客,綿清哥兒帶爺們那邊館子裏,章頭找劉全憑條子給錢!唉,好,好……去吧,去吧……”滿臉堆笑送走這群爺,瞟一眼於敏中,於敏中卻在看乾隆的轎,滿麵的坦然之容。
“你是越說越走了黃腔兒。”乾隆冷笑一聲道,“朕問你,你倒要朕去問老佛爺!一向看你本分,有功沒功賞賚都是頭一分子,你卻和朕掉花槍!”
“不敢不敢……是真的……啊——不是——是——……”他“啪”地扇自己一個耳光,左頰上立時漲出五個指印來,“……我娘做我沒點燈,真是笨死了,這點子事兒說不清楚!”
跟著禦轎的太監嬤嬤宮女也有幾十號人,見這位平日頤指氣使的大總管這般狼狽,都不禁抿口兒笑。那秦媚媚卻口齒伶俐起來,躬著頭道:“是夜來的事,老佛爺和娘娘說起來。不知誰傳的話,說什麼糟蹋章福什麼的,說主子身子骨兒要緊,怕這園子裏也有章福,叫奴才來瞧著。章主子,究竟啥子叫個‘章福’,奴才也不知道,也不敢問——您素來也知道奴才,一步道兒不敢多走,一句多話也不敢問的……”
乾隆聽到一半已經呆了,又羞又惱又奇怪:昨天晚上的事今天早晨太後就知道了,而且派人盯著自己別“糟蹋身子”!當著這許多人,這個糊塗太監一口一個“糟蹋章福”,再厚的臉皮也有些掛不住——是哪個賤人在背後嚼舌頭的?他看看和珅,是一臉呆笑,於敏中也木然不語,周圍太監一個個觳觫屏營噤若寒蟬,似乎也不像太後“耳報神”的模樣。再看四周景致,遠處花裏胡哨,近處俗不可耐,已是索然無味。他茫無目的地踱了兩步,朝秦媚媚兜屁股踢了一腳罵道:“混賬行子!起來帶朕去慈寧宮!”
來時興致勃勃,歸去滿腹鬼胎,乾隆一路轎窗簾子遮得嚴嚴的,再也沒掀動一下。抬轎的太監知道他心煩,誰敢怠慢?走得一溜風似的。從來的人有的騎馬有的坐騾車馱轎,隻苦了秦媚媚,步行還得前頭“帶著”,他也是養尊處優慣了的,待到慈寧宮外,已經汗濕重衣,兩條腿都木了,筋鬥流水跑進去稟報去了。乾隆陰沉著臉下來,對於敏中和珅道:“你們也乏了,明日遞牌子再進來——你們,誰要活夠了,今日的事就往外說!”他橫著眼掃視眾人一眼,眾人頓時都被他掃矮了半截——乾隆已經去了。
慈寧宮裏不像乾隆想的氣氛那麼滯重尷尬,秦媚媚似乎還沒來得及向太後章園子裏的事,幹笑著哈腰站在大炕前,正給太後擰熱毛巾。皇後偏身坐在炕沿,用小匙調弄著奶子碗裏的糖。鈕祜祿氏、陳佳氏、汪氏、魏佳氏也都在,含笑提著手帕子侍立在側,和卓氏則懷中抱著一隻波斯貓坐在杌子上,把一頂極小的繡花掐金線小帽兒絲絛向貓項上縛,定安太妃坐在太後對麵,正長篇大論說古記兒:“……這獵戶帶了母雁章去,就要宰殺。她娘在炕上,說:‘兒呀,你聽聽外頭,是那隻公雁,叫得人心裏淒惶!昨夜兒夢見觀世音娘娘來說,你這眼瞎,是你兒殺業的報。要他還再殺生,來世連他也是瞎子!可憐見的它雖是扁毛畜牲,到底也有靈有性兒的,放它一條生路吧……’這獵戶生性雖說狠,卻是個孝子,就地放了屠刀,饒了那母雁去了。誰知第二日,這一公一母雁又飛章來,還有幾隻小雁,繞屋旋著叫。獵戶開門出來,那公雁落地兒,曲著脖兒吐出二兩重一塊金子在地下,招呼著小雁飛走了……”
她正說著,一眼見乾隆進來,便住了口。眾人原都聽她說話,一怔間忙都跪了下去,隻有那拉皇後款款起身相迎。容妃離座跪下,那隻波斯貓“妙嗚”一叫跳出去,戴著那頂小帽地下炕上亂竄,太後一笑,眾人也都跟著笑了。太後這才道:“皇帝來了?這邊桌子邊兒坐了說話。”乾隆心知這群人都是來寬慰太後的,不自然地一笑坐了,說道:“母親好!兒子今兒去了園子裏,看寶月樓——”見太後伸手要那隻貓,就近兒一把捉了捧過去,笑著把園子裏景致大略形容一遍,又道,“和珅還是能會幹事,兒子原先隻看圖樣兒,這章進去,連道兒都分不出來了。”
“我知道和珅能幹,得你的意兒。”太後用手撫著貓身上光滑的皮毛,那把戲被她撫得受用,呼嚕嚕念經兒,一邊撫一邊說,“把十公主指給豐紳殷德,一是慰他的忠心,二是成了親家,更一勢的了——你別忙,聽我說完——他就再伶俐,到底是個女人轉世過來。我愈看他愈像的了!治國如同治家,大事還要托靠男人,轉世也是一個理兒,隻顧討你的好兒要你歡喜,我就怕出些子歪道兒,你一世英明,外頭好名聲,自家身子比什麼都當緊的。”
和珅是錦霞轉世,在乾隆本是一種心意念頭,如此存案而已,太後卻認真得煞有介事,當成正經軍國大務叮囑起來!這麼著一聯想,昨天挑選女人的事自然更讓太後警惕。加上有人從中攛掇邪火,就有了派人盯梢的事。乾隆又是好笑又覺好氣,忙賠笑道:“老佛爺慮得太深了。轉世輪章的事虛妄飄渺,哪能作得準的?就算他真是女人轉世,這輩子現已經是男人,難道還把上輩子的事掛到這輩子上計較?”
“作得準!”見乾隆不以為然,太後更加莊重認真,竟輕輕拍了一下那貓,皺眉對眾人道,“我說皇帝未必信這個,你們還說他是居士!我的兒,告訴你一句話,女人做事待人比男人認真得多!幾輩子也不會撂開手的!我攏著他也防著他,並不為是我殺了錦霞,我還有幾天陽壽的?你的大事我從來不管,冷眼瞧著傅恒尹繼善紀昀李侍堯都是正經人,死的死黜的黜,雖說未必是有人作祟,作養幾十年的人才說聲完,就不中用了,不該提個醒兒?就是你每常說的防——防什麼來著?”她用眼看定安太妃,太妃卻不敢接這個茬,又看皇後,那拉氏低聲道:“防微杜漸……”乾隆便認定是皇後在背後掇弄,心裏的火一烘一躥的,低頭忍著,笑道:“母親教訓的是,兒子都記住了。現在軍機處阿桂為首,劉墉於敏中也是正人,和珅佻脫自喜,大事不糊塗,理財是把好手。紀昀李侍堯有過懲罰,也是按祖宗家法辦的,將來還要用。兒子有一條,誓不當唐玄宗,時時警惕,斷不敢傷聖母的心的……”
太後聽了含笑點頭。她眼神已經不濟事,乾隆又是低頭說話,假如她能看到乾隆慍怒的神色和漾射的怒火,她也會打個寒顫的,當下說道:“聖祖爺在時就說過你比他福大,還特意到雍和宮看我的相,生你的時候滿宮都是異香紅光,幾個老丫頭現在進來磕頭還說這些事。我老了,眼瞧著你功名事業治理天下比聖祖世宗都好,我歡喜著呢!就是和珅我也不厭棄,太平日久了小心些兒,所以白囑咐幾句。這和人家過日子一樣,一個身子結實,一個平安無事,比什麼寶貝都貴重呢——我已經吩咐了這宮裏,還有六宮都太監,從今個起,你住乾清宮也好,養心殿也罷,翻誰的牌子誰去。早晨到起來時,我派人去喚你。你如今這位分名聲兒,給後世子孫立個榜樣。你立起來,後世就成了祖宗家法,你說是不是呢?”
乾隆情知母親還是不肯放過,不知是誰變出這法子拘囿自己,翻誰牌子招誰,額外偷情那就休想,偶爾早晨睡個章籠覺,窗外就有人代太後叫起——這要多煩人有多煩人!但清室家法,皇帝不怕後妃怕母後,祖傳養成習慣從不敢違拗的。想想自己立個“家法”給兒孫,也是一分子光鮮體麵,盡自心裏別扭,順從慈孝慣了的,如何說得出“不”字?因咽了一口唾液,說道:“母親這是疼兒子,兒子敢不從命麼!兒子當得立這個‘榜樣’兒。況且兒子自幼早起慣了的,這個不難。您隻管放心。”他頓了頓,又道,“兒子這就招大太監們,一來傳母親懿旨,二來宮禁門戶也要嚴謹嚴謹。前一程子隻顧了外頭大事,內苑宮務都鬆弛了。”
“你到底是個明白人。”太後一點也沒留心乾隆眼中陰寒的波光,笑道,“齊家才能治國平天下嘛!你招他們,這宮裏就是秦媚媚去,也傳我的懿旨,也聽你的訓。”跟著進來的王廉見乾隆看自己,忙一溜煙跑出去傳旨了。
…………
乾隆自從即位,專門召集太監訓旨,還是頭一章。不但他,就是康熙雍正下來百年有餘,也沒聽說過這種事。王廉傳旨,原說去養心殿,待人到齊,又說去乾清宮,接著又改了主意,移到坤寧宮,如此鄭重其事,弄得一幹老公兒們心中都揣了兔子,惶惶的不知出了什麼大事。隻有秦媚媚王廉心裏有數,知道這主兒心中五味不和惱著,耷著頭繃著臉,像個罪人似的帶看一幹太監——都是有六品職銜的藍翎子——魚貫進了坤寧宮。又過了少半頓時辰,才聽跟駕的高雲從喊道:“皇上駕到!”
“皇上吉祥,奴才們給皇上叩安!”
殿中幾十個總管太監一齊請安打千兒下去。這都是磕頭請安行禮的積年老手,動作固是齊整劃一,嗓門兒也差不離兒,都是一色的公鴨嗓子。乾隆還從來沒聽過這大一群“公鴨”齊聲都叫,怪裏怪氣的,差點要笑出來,輕咳一聲又板起了麵孔,步履從容,直登殿中須彌座,卻不就坐,命秦媚媚:“宣老佛爺懿旨!”
“奉聖母太後老佛爺懿旨。”秦媚媚怯生生側身站在須彌座台下,看著太監覷著乾隆說道:“如今圓明園已經成了模樣,往後春夏秋三季兒皇帝都要過去理政。紫禁城、園子兩頭宮禁關防都要整肅些子才好。太監都是陰微卑賤小人,局麵既然大了,侍候差使的人多了,難保沒有防護不周的事。事關國典家法天家尊嚴體麵的事,不能不防微杜漸些個。皇帝起居一舉一動事關國體,更要本規矩侍奉差使。自今而始,皇帝寢居移住乾清宮養心殿,除皇後外,所有妃嬪媵禦召幸,一律進皇帝行在侍候。太監是皇宮家奴,一不許導引阿哥荒疏學業,二不許交通外間王公大臣,三不許議論傳言皇室內闈的事,也為謹防前頭明朝劉瑾魏忠賢幹預朝政禍亂天下,祖宗家法上頭寫的明白。聖祖仁皇帝、世宗憲皇帝鐵牌子豎著呢!誰敢犯這律條,佛門雖然慈悲,不度無緣之人,我也說不得一個‘饒’字兒。你們聽好了,皇帝自然恩賞。不的,殺你時甭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