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金佐娃比阿爾卡季隻大幾歲,她剛過29歲,但在她麵前他覺得自己婉如個小學生,一個傻頭傻腦的小夥子,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顯得更大一些。馬特維·伊裏奇帶著一副高傲的樣子上前來恭維她。阿爾卡季走到一邊,繼續打量她,甚至在她跳卡德裏爾舞時也目不斜視地望著她。她和舞伴講話與和那位大人物一樣,神色自然而從容,頭和雙眼輕輕地晃著,還柔聲笑了兩三回。她的鼻子和所有的俄羅斯人沒兩樣,有些肥大,也算不上膚如凝脂;但阿爾卡季仍然覺得他從沒見過這麼迷人可愛的女人。她的聲音老在他耳邊縈繞;她衣裙上的褶子也和別人不同,似乎更挺更寬,而她的舉止也格外輕盈自然。
馬祖爾卡舞曲一響起來,阿爾卡季就覺得心裏有點膽怯,他在舞伴身邊坐了下來,打算交談,可他的手不時撓頭,就是找不出一句話。不過他隻膽怯激動了一會兒,奧金佐娃的沉寂感染了他:不到一刻鍾,他已毫不拘謹地和她談起自己的父親、伯父;說起他在彼得堡和鄉間的生活。奧金佐娃彬彬有禮地仔細聽著,扇子輕輕打開又合上;當有男伴來請她跳舞時,他的閑聊就被打斷了;西特尼科夫來請過她兩次。她回來,又坐了下來,拿起扇子,甚至胸部也並沒起伏得更快,阿爾卡季又接著閑談,在她身邊交談,凝視她的雙眼和美妙的額頭,凝望她端莊而聰穎的麵容,他感到一股幸福的暖流浸透全身。她話雖不多,可言語之間透露出她的生活閱曆;從她的某些見解中,阿爾卡季斷定,這個年輕女人有很多的感受,太深的思考……
“西特尼科夫領您到我這兒時,站您旁邊的是哪位?”她問。
“您注意上他了?”阿爾卡季反問,“他特別帥是吧?那是巴紮羅夫,我朋友。”
阿爾卡季便講起“他朋友”來。
他說得那麼詳細,眉飛色舞,以至於奧金佐娃也轉向他,關注地望著他。這時馬祖爾卡舞已近尾聲。和自己的舞伴分開,阿爾卡季覺得十分遺憾,和她共同度過了多麼美好的一小時!當然,在這段時間裏他總覺得她似乎在屈尊俯就他,而他好像該感激她……不過年輕的心是不會因此而苦惱的。
一曲完了。
“Merci,”奧金佐娃站起來說,“您答應要來看我,請帶您朋友一起來吧。我倒十分想見識這位有膽量懷疑一切的人。”
省長走近奧金佐娃說已備好晚宴,並心事重重地朝她伸出手。她離開時,又對阿爾卡季回眸一笑,點點頭。他深深地鞠了個躬,凝視著她的背影(在他看來,那閃動著銀灰的黑綢裏的身軀是多麼婀娜),想道:“現在她已把我拋在了腦後。”心裏浮起一種莫名的謙卑……
“怎麼?”阿爾卡季一回到那個角落,巴紮羅夫就問,“感覺快活吧?剛才有個老爺向我說,那個太太是——喲,喲,喲!不過那個老爺也像個白癡。哎,你認為,她是不是真的——喲,喲,喲?”
“你這什麼意思!”阿爾卡季說。
“算了吧!多麼純真無邪啊!”
“那我就不明白您那位紳士了。奧金佐娃十分動人——毋庸置疑,不過她那麼冷漠那麼矜持,所以……”
“靜止的水裏……你自己知道!”巴紮羅夫搶斷了他,“你說她特別冷峻,味道就在於此。我想你喜歡冰淇淋吧?”
“可能,”阿爾卡季喃喃道,“我判斷不清。她想認識你,請我帶你上她那兒。”
“可想而知,你把我描述成什麼了!不過你做得相當好。帶我去吧。無論她是什麼——外省的交際名媛,或是像庫克申娜那樣的‘解放女性’,至少她那樣的肩頭我已久違了。”
巴紮羅夫的粗話讓阿爾卡季厭惡,不過常常如此——他責備巴紮羅夫並不是因為他不喜歡這樣……
“你為什麼不想讓女人有思想自由呢?”他小聲說。
“因為,兄弟,我認為女人中隻有醜八怪才思想自由。”
談話到此結束。晚宴後兩個年輕人立即就走了。庫克申娜在他們的身影後發出一陣神經質的笑聲,這是一種不和善和怯懦的笑:她的自尊心深受傷害,今晚這兩個人誰也沒在意她。她在舞會上呆得最久,淩晨三點多還和西特尼科夫跳了巴黎風格的波利卡——馬祖爾卡舞。省長的舞會便以這個可資借鑒的表演落下帷幕。
十五
“我們來看看這個女人屬於哪一類哺乳動物吧,”第二天當兩人登上奧金佐娃下榻的旅館樓梯時,巴紮羅夫朝阿爾卡季說,“我的鼻子聞著這兒有點不對味兒。”
“你讓我吃驚!”阿爾卡季大聲叫道,“怎麼?你,你,巴紮羅夫,竟然還抱有這麼狹隘的道德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