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3 / 3)

依循常理,曹丕的遇難對漢室來說是件快意之事,是對曹賊的一次沉重打擊。可不知為何,劉協眼中看到的,不是曹操之子曹丕和王服之兄王越,而是一個小小的孩子被一名遊俠一刀斬殺。

那日楊修的話,猝然在他腦海裏響起:“把慈悲貫徹到底,也是一種堅強。”此時的劉協,決定遵從自己的本心行事。

所以他放開伏壽,幾步衝到了孫禮跟前。

孫禮已經陷入精神恍惚的狀態,整個人如傀儡一般,任人擺布。劉協把他的手臂挪開,俯身去查探曹丕的身體。一旁的曹仁以為天子要對曹丕的屍身不利,不禁怒目圓睜緊捏鋼刀,做勢要劈向劉協的後背。

“滾開!他還未死呢!”

劉協猛一抬頭,厲聲喝道,眼神霎時如電驅雷湧。曹仁被劉協突然展現出來的龍威給震懾了,不由得手中一頓,先倒退了半步。然後才反應過來劉協說的話是“曹丕未死”。他二話不說,“咕咚”一聲單褪跪地,以手拊胸,低聲囁嚅道:“陛下,請救救公子,救救公子…”

劉協在河內遊獵時,經常受傷,因此對於跌打扭磕之類的傷勢,頗知止敷之道。他剛才一檢查,發現曹丕盡管脖頸被利刃所傷,但切口卻堪堪避開大脈,流血雖多,其實隻是皮外傷,隻要處置及時,傷不到性命。曹丕昏迷不醒,其實是給被嚇的。

劉協鬆了一口氣,他一麵止血,一麵對曹仁吩咐道:“用陶甕多取清水來,再取幾束幹淨布條,軍中的金創藥拿三份。”

漢家天子的權威,從來沒有被如此迅速地執行過。不過轉瞬功夫,這些東西就已經準備好了。劉協小心翼翼地開始處理傷口。他的手法熟練,卻未見得有多高明。但這時候,周圍誰也不敢靠近去越俎代庖,都沉默著注視天子為曹司空的兒子處理傷口。這可真是一番難以想象的奇特景象。

劉協此時腦子裏沒有別的雜念,隻是希望這一條生命不要在自己麵前流逝。自從那日祠堂深談之後,他第一次變得堅決而果斷,對自己的抉擇毫不猶豫。

曹仁久經沙場,這些流血其實早見慣了的,可這次被刺的是曹丕,讓他一時間方寸大亂,竟忘了先去檢查傷口。此刻他看到劉協全神貫注地為曹丕裹傷,眼神堅定,全不似作偽,不由得湧出一股感激之情。

這時候,一個冷漠沉著的聲音從他旁邊傳來:“曹將軍,在下有事相告。”

曹仁偏過頭去,發現是滿寵。滿寵這時候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衣衫上沾滿了雪泥,樣子有些狼狽。曹仁對這個冷冰冰的家夥沒什麼好感,把手臂一橫:“陛下在為公子療傷,不可驚擾。站開說話。”

他們兩個走開幾步,滿寵道:“公子如今安危如何?”

曹仁道:“脖頸雖傷,總算未至要害,看來是那王越留了一手。”

滿寵輕輕地搖了搖頭,平伸出手掌:“這是我剛才撿到的石子。”曹仁一看,這是一枚石子,表麵呈現暗褐色,形狀明顯經過打磨,貌似鵝卵,大小恰可為兩枚指頭夾住。

“這是?”

“剛才王越那一劍,確實存了殺人之心。隻不過被這一枚飛石擊中了劍背,緩了三分力道,公子方才得幸。”

曹仁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一個王越也就罷了,這附近居然還藏著一位高手。能夠飛石打中王氏快劍,這份功力實在令人咋舌。曹仁下意識地四下環顧,可隻看到一片片被大雪覆蓋的田畝與山丘上稀疏的枯林,除了王越藏身的雪包以外,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曾經有人潛伏的痕跡。

“我在那邊方向,也尋到了幾枚石子。說明剛才擊傷張繡西涼騎兵,掩護王越退卻的,也是這位高手。”滿寵還是那一副不陰不陽的表情,“也就是說,那位隱藏的高手即便不是王越同黨,兩人也絕非敵對。”

聽到滿寵的話,曹仁冷汗直冒。不知不覺讓這麼多人靠近籍田,他這個負責警戒的人,絕對難辭其咎。倘若剛才那兩名殺手存了心思,恐怕此時已經是血流成河。

“許都什麼時候冒出這麼多高手……”他咬緊嘴唇。這次許都肯定又得全城大索。不把這個刺客找出來,誰也別想安心睡覺。

滿寵把石子收入袖中,慢慢道:“王越來曆如何,在下不知。不過那擲石的高手,我倒是在董承之亂時見到過一次。那一次他也是自遠處發石,轉瞬即斃董承身邊的數名高手,腕力之強,不在勁弩之下。”

曹仁瞳孔陡然收縮,語氣裏隱然帶有不善:“是誰?”

“楊修。”

“竟然是他!楊老狗的狗崽子!”曹仁咬牙切齒。

“子孝,冷靜點。不要隨便亂下結論,教旁人看了笑話。”

曹仁一回頭,看到荀彧鐵青著臉,一手按在他肩上,一手指向遠處那一群幸災樂禍的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