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桃花盡落。
江星野有些渾噩的登上了回國的海輪,汽笛的聲音在耳邊回蕩。這邊是越來越遠的中國大陸,那邊是漸漸清晰的日本國土。明明該微笑的,臉卻如同被匝緊了一樣,扯不出一絲笑容。
足尖落地,日本,我回來了。
再沒有誰簇擁著自己,再沒有誰頻獻殷勤。從他決定回國開始,一切都被舍棄了,一切也都拋棄了他。不知道要怎麼麵對父親,怎麼麵對教導過自己的老師,怎麼麵對千千萬萬曾和自己一樣忠誠於天皇的民子……
但他不退縮。因為他知道,如果黎雪青還在,絕不會允許他退縮。
“怎麼回來了?”父親威嚴的聲音多了一絲老態,是啊,自己已經出去太久了。
“想家。”江星野編了個很站不住的理由。
“唉。”很長的歎氣聲,就好像他早就預料到這一天。中國那樣一個地方,懦弱並且腐朽著,卻總有某些光芒和熾熱,不曾被風浪撲滅。自己的兒子,自己最了解。當他看見真正的光與火、血與熱,便會理解到,什麼才是真正的對、真正的錯吧,“我不怪你。”
江星野抬頭,似有些錯愕。
“當初是我逼你出去的,”歲月在年邁的江次郎臉上,留下了抹不去的滄桑痕跡,“現在回來了也好,像當初一樣過吧。”
“父親大人什麼意思?”江星野眉心一跳。
“杉田小姐還在等你呐,這麼多年,絲毫未變。”江次郎微微合眼,手指輕巧著雕花的扶手,“你不忠天皇,江家已是衰落了。如果能和杉田家聯姻,還可保幾代榮華。”
“這次你不能選擇,這是江家對你最後的要求。”
“好。”
從江家出來,熟悉的江畔河景,歲末的櫻花樹裸露著枯槁的枝椏。冬日的晨霧起了,曖曖一片。迷茫之際,他像是看見了什麼,有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恍惚爛漫的櫻花中央,對自己笑著。
他快步跑過去,她一刹那的回眸。櫻花樹下,淡漠而又娉婷的看著自己。像是某一年的初遇,像那年的驚鴻一瞥。他曾是不信一見鍾情,卻在這一刻被命運羈絆。
走近才驚醒,一切不過是幻境。
“智子。”櫻花樹下,不是故人,卻是明日之妻。
她回過頭來,一身和服將身材襯托的恰到好處。抿嘴一笑,似是融化了這冬日所有的冰雪,謙恭、柔美,幾乎囊括了這世間所有女子該有的曼妙……
但是在他的眼裏,卻終是比不上黎雪青。
想到她,江星野隻覺得心中那早就結了疤的傷口又再次疼起來,讓他忍不住的撫向心口。原來這裏,竟還是還是會痛的。
“歡迎回來。”
杉田智子雙臂微張,麵上帶著溫柔的笑容,一把摟住了江星野的腰肢,將臉輕輕的貼在了他的胸膛。
他愣了一下,似是想掙脫開來,卻如同脫去了所有力量一般,隻是呆呆立著。是啊,回來了,可是很多東西,已經回不去了。
“智子,我已經結過婚來。”江星野眸光暗了暗,不願與杉田智子對視。
杉田智子愣了一下,一刹那間有淚光閃過。但是很快,她又調整好了表情,淡淡的微笑在嘴角勾起:“沒關係的,我知道是戰事需要,你迫不得已。”
“不是……”
江星野還想解釋什麼,卻被一隻玉指按住了雙唇。杉田智子看著他,澄澈的眼眸裏是一種讓人心疼的表情,好像完美易碎的水晶,需要你把她捧在手心裏嗬護:“不,不要解釋,就讓我一直這麼以為著也好,隻要你能在我身邊,那我便知足了。”
一瞬間的沉默,隻有冷風劃過。
“對不起。”江星野伸手,觸了觸她被冬風吹冷的麵頰。
“沒事的,好好睡一覺吧,一切都好了。”杉田智子靠到了他的懷裏,表情安詳而溫柔,“過去的事情都讓它過去吧,你隻要記得你是江星野,我是你的妻子就好。”
真的,讓它過去嗎……
安穩的日子過得真快,一切都好像大夢一場。婚禮是隆重的,甚至比當初迎娶黎雪青還要輝煌百倍。本家和杉田家都出了大手筆,張燈結彩,京都有威望的人都來了,笙歌直到半夜未歇。
但於江星野,這些喧鬧似乎都和自己無關,他有些自嘲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喏,這就是他的人生,永遠都不能受他控製的人生。
他一個人喝酒,杉田智子很乖巧的站在旁邊,也不阻攔,杯子空了就給他滿上。一杯,一杯,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一直喝到視野迷茫、大腦鈍化。他不知道滿眼滿心的是淚水還是酒水,隻知道一切越來越模糊、越來越看不清楚。
“雪青。”他站起身來,看著身邊的杉田智子,一襲紅衣,光暈下淡淡的笑容。一切都和曾經一模一樣,兩個身影在他的眼前重疊,因為醉酒的緣故更加難舍難分,“雪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