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白(1)(3 / 3)

一使者上。

麥克白夫人你帶了些什麼消息來?

使者王上今晚要到這兒來。

麥克白夫人你在說瘋話嗎?主人是不是跟王上在一起?要是果真有這一回事,他一定會早就通知我們準備的。

使者稟夫人,這話是真的。我們的爵爺快要來了;我的一個夥伴比他早到了一步,他跑得氣都喘不過來,好容易告訴了我這個消息。

麥克白夫人好好看顧他;他帶來了重大的消息。(使者下)報告鄧肯走進我這堡門來送死的烏鴉,它的叫聲是嘶啞的。來,注視著人類惡念的魔鬼們!解除我的女性的柔弱,用最凶惡的殘忍自頂至踵貫注在我的全身;凝結我的血液,不要讓憐憫鑽進我的心頭,不要讓天性中的惻隱搖動我的狠毒的決意!來,你們這些殺人的助手,你們無形的軀體散滿在空間,到處找尋為非作惡的機會,進入我的婦人的胸中,把我的乳水當作膽汁吧!來,陰沉的黑夜,用最昏暗的地獄中的濃煙罩住你自己,讓我的銳利的刀瞧不見它自己切開的傷口,讓青天不能從黑暗的重衾裏探出頭來,高喊“住手,住手!”

麥克白上。

麥克白夫人偉大的葛萊密斯!尊貴的考特!比這二者更偉大、更尊貴的未來的統治者!你的信使我飛越蒙昧的現在,我已經感覺到未來的搏動了。

麥克白我的最親愛的親人,鄧肯今晚要到這兒來。

麥克白夫人什麼時候回去呢?

麥克白他預備明天回去。

麥克白夫人啊!太陽永遠不會見到那樣一個明天。您的臉,我的爵爺,正像一本書,人們可以從那上麵讀到奇怪的事情。您要欺騙世人,必須裝出和世人同樣的神氣;讓您的眼睛裏、您的手上、您的舌尖,隨處流露著歡迎;讓人家瞧您像一朵純潔的花朵,可是在花瓣底下卻有一條毒蛇潛伏。我們必須準備款待這位將要來到的貴賓;您可以把今晚的大事交給我去辦;憑此一舉,我們今後就可以日日夜夜永遠掌握君臨萬民的無上權威。

麥克白我們還要商量商量。

麥克白夫人泰然自若地抬起您的頭來;臉上變色最易引起猜疑。其他一切都包在我身上。(同下。)

第六場同前。城堡之前

高音笛奏樂。火炬前導;鄧肯、馬爾康、道納本、班柯、列諾克斯、麥克德夫、洛斯、安格斯及侍從等上。

鄧肯這座城堡的位置很好;一陣陣溫柔的和風輕輕吹拂著我們微妙的感覺。

班柯夏天的客人——巡禮廟宇的燕子,也在這裏築下了它的溫暖的巢居,這可以證明這裏的空氣有一種誘人的香味;簷下梁間、牆頭屋角,無不是這鳥兒安置吊床和搖籃的地方:凡是它們生息繁殖之處,我注意到空氣總是很新鮮芬芳。

麥克白夫人上。

鄧肯瞧,瞧,我們的尊貴的主婦!到處跟隨我們的摯情厚愛,有時候反而給我們帶來麻煩,可是我們還是要把它當作厚愛來感謝;所以根據這個道理,我們給你帶來了麻煩,你還應該感耐我們,禱告上帝保佑我們。

麥克白夫人我們的犬馬微勞,即使加倍報效,比起陛下賜給我們的深恩廣澤來,也還是不足掛齒的;我們隻有燃起一瓣心香,為陛下禱祝上蒼,報答陛下過去和新近加於我們的榮寵。

鄧肯考特爵士呢?我們想要追在他的前麵,趁他沒有到家,先替他設筵洗塵;不料他騎馬的本領十分了不得,他的一片忠心使他急如星火,幫助他比我們先到了一步。高貴賢淑的主婦,今天晚上我要做您的賓客了。

麥克白夫人隻要陛下吩咐,您的仆人們隨時準備把他們自己和他們所有的一切開列清單,向陛下報賬,把原來屬於陛下的依舊呈獻給陛下。

鄧肯把您的手給我;領我去見我的居停主人。我很敬愛他,我還要繼續眷顧他。請了,夫人。(同下。)

第七場同前。堡中一室

高音笛奏樂;室中遍燃火炬。一司膳及若幹仆人持肴饌食具上,自台前經過。麥克白上。

麥克白要是幹了以後就完了,那麼還是快一點幹;要是憑著暗殺的手段,可以攫取美滿的結果,又可以排除了一切後患;要是這一刀砍下去,就可以完成一切、終結一切、解決一切——在這人世上,僅僅在這人世上,在時間這大海的淺灘上;那麼來生我也就顧不到了。可是在這種事情上,我們往往逃不過現世的裁判;我們樹立下血的榜樣,教會別人殺人,結果反而自己被人所殺;把毒藥投入酒杯裏的人,結果也會自己飲酖而死,這就是一絲不爽的報應。他到這兒來本有兩重的信任:第一,我是他的親戚,又是他的臣子,按照名分絕對不能幹這樣的事;第二,我是他的主人,應當保障他身體的安全,怎麼可以自己持刀行刺?而且,這個鄧肯秉性仁慈,處理國政,從來沒有過失,要是把他殺死了,他的生前的美德,將要像天使一般發出喇叭一樣清澈的聲音,向世人昭告我的弑君重罪;“憐憫”像一個赤身裸體在狂風中飄遊的嬰兒,又像一個禦氣而行的天嬰,將要把這可憎的行為揭露在每一個人的眼中,使眼淚淹沒歎息。沒有一種力量可以鞭策我實現自己的意圖,可是我的躍躍欲試的野心,卻不顧一切地驅著我去冒顛躓的危險。——

麥克白夫人上。

麥克白啊!什麼消息?

麥克白夫人他快要吃好了;你為什麼從大廳裏跑了出來?

麥克白他有沒有問起我?

麥克白夫人你不知道他問起過你嗎?

麥克白我們還是不要進行這一件事情吧。他最近給我極大的尊榮;我也好容易從各種人的嘴裏博到了無上的美譽,我的名聲現在正在發射最燦爛的光彩,不能這麼快就把它丟棄了。

麥克白夫人難道你把自己沉浸在裏麵的那種希望,隻是醉後的妄想嗎?它現在從一場睡夢中醒來,因為追悔自己的孟浪,而嚇得臉色這樣蒼白嗎?從這一刻起,我要把你的愛情看作同樣靠不住的東西。你不敢讓你在行為和勇氣上跟你的欲望一致嗎?你寧願像一頭畏首畏尾的貓兒,顧全你所認為生命的裝飾品的名譽,不惜讓你在自己眼中成為一個懦夫,讓“我不敢”永遠跟隨在“我想要”的後麵嗎?

麥克白請你不要說了。隻要是男子漢做的事,我都敢做;沒有人比我有更大的膽量。

麥克白夫人那麼當初是什麼畜生使你把這一種企圖告訴我的呢?是男子漢就應當敢作敢為;要是你敢做一個比你更偉大的人物,那才更是一個男子漢。那時候,無論時間和地點都不曾給你下手的方便,可是你卻居然決意要實現你的願望;現在你有了大好的機會,你又失去勇氣了。我曾經哺乳過嬰孩,知道一個母親是怎樣憐愛那吮吸她乳汁的子女;可是我會在它看著我的臉微笑的時候,從它的柔軟的嫩嘴裏摘下我的乳頭,把它的腦袋砸碎,要是我也像你一樣,曾經發誓下這樣毒手的話。

麥克白假如我們失敗了——

麥克白夫人我們失敗!隻要你集中你的全副勇氣,我們決不會失敗。鄧肯趕了這一天辛苦的路程,一定睡得很熟;我再去陪他那兩個侍衛飲酒作樂,灌得他們頭腦昏沉、記憶化成一陣煙霧;等他們爛醉如泥、像死豬一樣睡去以後,我們不就可以把那毫無防衛的鄧肯隨意擺布了嗎?我們不是可以把這一件重大的謀殺罪案,推在他的酒醉的侍衛身上嗎?

麥克白願你所生育的全是男孩子,因為你的無畏的精神,隻應該鑄造一些剛強的男性。要是我們在那睡在他寢室裏的兩個人身上塗抹一些血跡,而且就用他們的刀子,人家會不會相信真是他們幹下的事?

麥克白夫人等他的死訊傳出以後,我們就假意裝出號啕痛哭的樣子,這樣還有誰敢不相信?

麥克白我的決心已定,我要用全身的力量,去幹這件驚人的舉動。去,用最美妙的外表把人們的耳目欺騙;奸詐的心必須罩上虛偽的笑臉。(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