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醫院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走廊上,每個經過貝雅昕身邊的人,表情都是痛苦的,微笑在這裏是極為奢侈的一件事。即使呼出去的是溫暖的氣息,但很快便會被吸入鼻中的冰冷覆滿胸腔。那些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令她的眉頭未曾鬆開分毫,抬首望著門上那個熟悉的科名,伸出手雖遲疑但還是敲響了門。

她不知道這扇門開啟後,自己迎接的將會是怎樣的未來,不過她必須進去。不僅為了自己,更為了珍惜她的人。房裏的擺設和裝潢與過去沒什麼差別,唯一不同的就是坐在辦公桌後麵的人。此時的場景使她想起了,她與宋灝第一次麵對麵坐在這裏的時候。

“貝雅昕小姐,是嗎?”一名立在辦公桌後麵皮椅旁邊的護士,揚起淡淡的笑意,拿著手中的病曆本,詢問預約人的姓名。

“是的。”貝雅昕望著那雖看起來舒服,但是卻不帶溫暖的笑容,僅是微微地頷了頷首,握著門把的纖手下意識緊了。人在等待接受命運安排的時候,心情是否如她現在這樣呢,前進沒有路,後退便是懸崖峭壁,隻能立在原地靜靜等著宣判。

“請坐。剛才有位病人突然發病,方醫生前去急救,請稍等一會。”護士十分有禮貌地說,示意雅昕坐著等,然後她便離開。

貝雅昕坐了下來,置於大腿處的一雙手不安地絞著,忽然房門開啟的聲音傳來,她的背脊不自覺地僵硬挺直。緩緩閉上眸子,再睜開的時候她的對麵坐了一位與她年齡差不多的女醫生,揚起和煦的笑容看著自己。

“你準備好了嗎?如果還沒有,要不我們先聊一下天。”方醫生從接到病曆報告起,就對雅昕的病進行了研究,也對雅昕的遭遇非常同情。

“準備好與否,都要接受現實的不是嗎?隻是早與遲的差別而已。”她掀動薄唇,勉強勾起一抹笑,言語之間要求醫生不要隱瞞她的任何情況。她本該是一個死人,多活了幾年已經是上天對她最好的待遇了,隻是她如今有了更不舍的人:她的兩個兒子。

“你是個很勇敢的女子。我從來不相信命運,我隻相信命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但是看見你,我卻希望命運之神能眷顧你。”方醫生希望與雅昕成為朋友,不管雅昕是什麼身份,她都欣賞這名女子。

“你很會安慰人。說吧,我已經準備好了。”貝雅昕覺得眼前的女子是一名好醫生,她的話能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一掃她這三日來的鬱悶心情。但是,任何事都會有個終點,事實無法避免。

“……你知道的吧,先天性心髒病在醫學界的治愈率非常低,即使換了心髒也不能確定能完全康複,而且隱藏複發的可能。”方醫生柔聲地說,動手掀開雅昕的病曆查看。

“你的意思是,我現在複發了是嗎?”貝雅昕問得小心翼翼,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她緊咬下唇。

“未必,隻是過度勞累導致身體機能在變差,如果情況惡化下去,我也不敢保證。作為醫生,我建議你先暫時放下手頭給你很大壓力的工作,換個地方換個環境,不然你會把自己逼到絕境。到時候吃再多的藥也是於事無補的,因為病的不是你的心,而是你作繭自縛。”方醫生給的雖然是專業的建議,但是不免為雅昕擔心。

“……”連你這個不知情的人也在勸我收手嗎?貝雅昕不禁在心裏想,要不是這是她們的第一次見麵,她真會以為是什麼人派來說服她的人。

“我先幫你開些鎮定安神的藥吧,感覺身體不適的時候就吃,但是不能依賴藥物,重點是調整自己的心態。那個抗排斥的藥一定不要停止服用,不然心髒隨時都會有功能衰竭的危險。”方醫生拿過處方簽,邊寫邊叮囑。

貝雅昕目光有些呆滯,不知在看著什麼地方,方醫生遞過來的處方簽她伸手去接住,然後站了起來旋過身,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心髒科主治醫生的看診房,腦子裏亂哄哄的,根本無法思考。她抬起手臂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走,這個消息壓得她呼吸不過來。轉角處,她忽然蹲下身子,茫然地看著光潔如新的白色瓷磚地板。

手中的處方簽被她捏得皺成一團,連自己的指甲陷入了掌心都渾然不覺得疼。突然,她猛地站了起來,跑向電梯狂按,好不容易電梯門開了,她便衝了進去,按下頂樓的樓層數。

“老天爺,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為何不放過我,為何要懲罰我!那些作惡多端的人,你視而不見,卻唯獨對我殘忍!”她無人的頂樓之上,仰起螓首看著湛藍的天,大聲地怒罵。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剛走出心髒科主治醫生的房間,轉身沿著走廊走的時候,宋灝自走廊的另一頭緩緩走來,抬頭望著那抹背影,他的腳頓時止住了。心想:是她嗎?但他馬上又否決了自己的想法,怎麼可能呢,大概是自己好些天沒看到她,所以出現了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