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化蝶成謎
春天的紐約,一個少有的暖和明媚的天氣。人們奔波在路上,臉上平靜中透出疲憊。他們既不像嬰兒那般無知懵懂,又不像先知們那樣智慧超然,隻介於清醒與非清醒之間,痛苦像長年患病在臉上形成固定表情。生命是種莫名的東西,如果不對它進行思考,它我行我素;如果對它進行思考,又因為過程複雜、抱負太大而遺憾與迷失,正像很多人身處紐約卻不知紐約居於何處。紐約和美國沒有因為一些抱怨和擔心而喪失什麼,也沒有因為些齷齪不堪而聲名狼藉,它們依舊繁榮強大,依舊魅力迷人。唐人街上行人不多,但從這裏能夠看到正在重建的世貿大廈。比起被摧毀的前身,它們更凸顯美國人一貫的頑強堅毅。美國依舊勇往直前,噴泉在漂亮的草坪上噴灑,華爾街仍像烏賊吸盤吞噬投資人的財富,人民的意誌與士氣繼續高漲,向世界證明美利堅合眾國無堅不摧。
幾株櫻花在街角悄然開放,像一片彩雲落入人間。它們不高調、不張揚,花瓣隻在一夜間開放,花蕊散發幽香,而後隨一場不期而遇的風雨飄零而墜。幾乎沒人留意他們的來處,更多人是對它們視而不見,但它們自憐自愛,不打擾誰,不驚動誰,隻為自己開放,隻為世間留下那份美麗!樹影下行人匆匆經過,臉上、腳尖上蒙著塵埃,但也無意間攜走那陣飄蕩的清香。——就在這片自開自敗、自生自滅的花蔭之後,一座赫紅色中式牌樓靜穆矗立,它與周圍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截然另類。雖然這在文化多元、異域色彩濃鬱的紐約算不得什麼,但還是非常吸引人的目光。紐約就是紐約,有他的美國範兒,有別人做不到的。——牌樓兩邊柱上各懸一掛匾,分別用中英文寫著“新和觀”和“新和觀道醫館”。牌樓後的道觀和道醫館合二為一,與周圍的商業店鋪在外觀上沒有任何區別。這可看作道教做到了入鄉隨俗,不再像過去追求形式與內容的極致統一。正像方丈所言:道家一心宣揚宗義,是讓其惠及人們心靈;道教永遠是道教,道家仍然是道家,就像一個中國人無論穿什麼衣服,隻要思想是中國的,他就永遠是中國人。這就是天地之道的變與不變,體現了道家的進步與發展。是的,道教不僅要堅守下去,還要走出去。紐約人見多識廣,可能根本沒打算停下來關注它,但他們遲早會的。
阿傑夫陪著玉真從觀裏出來,換下軍裝的他顯得蒼老疲憊。一件帶褶的雪白襯衫,一條鬆鬆垮垮的黑褲,頭發因久未打理遮住額頭和紅腫的眼睛。耳鬢生出好些白發,脖子和脊背像戰敗的公雞彎曲下來。他低頭走路,一時似乎把身邊的客人和整個曼哈頓島全忘了。貝蒂媽媽穿件淺綠色裙子走在一旁,眼睛坦誠明亮,一隻胳膊夾隻皮夾,另一隻放在身後,謹慎得像個精明的女學生。玉真道袍及踝,牛鼻鞋輕抬,一尾銀塵搭臂,不緊不慢隨阿傑夫往前。小淨能則攀著玉真的手,用烏黑的眼睛觀察周圍。他再次來到一個全新世界,跟隨玉真在這裏將道教發揚光大。
到牌樓下,阿傑夫停住,抬頭找到玉真,伸出手,笑像碎影從臉上閃下:“留步吧,非常感謝你們照顧我的女兒,她會安息的!”他伸出的手明顯乏力,上麵長出幾塊紫斑,並且不時輕微顫抖。
“阿傑夫先生,有我陪在這裏,她不會寂寞。”
“多虧了您,莉莉走的時候沒有任何遺憾!你們都是真誠可靠的人,感動了我,我會銘記你們的!”
“遺憾瑪格麗特夫人今天沒能來,希望她節哀,祝她早日康複。”
“她堅持把女兒葬到綠蔭公墓,可我堅決不會同意!她還在生氣,不過終有一天她會明白的。”他又回過頭,好像女兒就站在身邊,“讓她長眠於此吧,這對她是最好的選擇。——原諒她媽媽對您的態度,她隻是太好強了。我們回去都要好好思考一下,到底是什麼奪去了我們的女兒,難道僅僅是由於疾病?絕非這麼簡單!”他的手與玉真緊握在一起,透出男人間的殷實、感動和信任。“再次感謝您為我們做了這麼多,您讓莉莉在最後時刻得到了安寧,得到了她想要的快樂,我們因此也成為要好的朋友!”
“您隨時可以到這裏來,您的女兒也盼著您來!”
“為什麼我們總是在結果發生後才去反思和懺悔!”阿傑夫眼眶濕潤著,像大鼻子的狗搖著頭。“我相信你們的宗教,更相信您的為人!莉莉沒有看錯,她喜歡您是有理由的。”他帶著幡悟之情說道。
“莉莉也同樣優秀,我為能結識她感到驕傲。”玉真想起同莉莉的第一次見麵,也像那時那樣微笑起來。
阿傑夫點點頭:“莉莉在最後寫給我的郵件裏把一切都說清楚了!我最終確信,她將自己生活裏的謎全部解開了!她提議我說服她媽媽和周圍所有人,要熱情、平等和友愛地與他人相處和生活,要像您那樣落落大方,關愛別人就是善待自己,與人方便就是於己方便,這算是她的遺願,我會努力去實現。但您也知道她媽媽和一些人很頑固,包括我同樣也有諸多不解,我們得慢慢來做這件事情!——或許她說得對,中國是一位有著五千年資曆的老師,美國需要低下頭謙虛向他學習。即使錯了也無妨,道在天上,理在人心,這不丟臉,而是有益於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