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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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駐李鴻章舊宅的當天晚上,德齡姐妹就發現了一隻在大宅子裏跑來跑去的宮廷獅子狗。二人愛如至寶,把小狗藏了起來,並起了個英文名字Ghost(幽靈),帶進了宮裏,在宮中居住的頭一個夜晚,姐兒倆就忙著給小狗洗澡。
容齡把小狗從銅盆裏抱了出來,德齡趕快用毛巾一把裹住它。旁邊的太監小蚊子想幫忙,卻被德齡謝絕道:“謝謝你,我自己可以。”小蚊子呆立在那裏,半天說不出話來。容齡問:“小蚊子,你怎麼了?”小蚊子“撲通”一下跪了下來,道:“奴才從入宮以來,從來沒有主子謝過,這,這是折殺奴才啊!”
德齡和容齡驚訝地對視了一下,差點笑出聲來。德齡忍住笑,和顏悅色地告訴他道:“小蚊子,你起來吧,西方人道謝是很平常的禮節,無論是誰,無論是多小的事,隻要別人幫助了自己,都是應該道謝的。”
小蚊子還是沒有起來,聽完德齡的話,他已經震驚了,心道:“原來洋人那裏是這樣的,對下人,竟是如此之好!可羨小順子這小子,跟著主子享了這麼多年的福!”正想著,接下來的事更讓他震驚:這姐兒倆竟然自製了一個洗澡的浴室!
姐兒倆先是對著那個淺淺的裝著熱水的銅盆發怔。然後問宮女道:“月兒,浴室在哪兒?”宮女月兒反問:“什麼是浴室?”明白了之後月兒笑道:“姑娘,宮裏所有人都是這樣洗澡的呀,擦著擦著就幹淨了。連老佛爺都是用毛巾擦,每次使四五十條毛巾哪。……難道洋人不這麼著洗澡?”
姐兒倆歎了口氣,隻好將廚房用一道布簾隔成了兩半,布簾的外邊,讓太監小蚊子燒水、拉風箱,並且不時地把熱水從大鍋中舀出。月兒則負責運水,她把水倒進高懸的銅盆裏,盆底已經被鑿了幾個眼兒,熱水順勢而下。
布簾的裏邊,是享受著土製淋浴的德齡姐妹。容齡高興地甩甩頭發道:“姐姐,你發明的大清式淋浴還不錯。”德齡邊用毛巾擦著後背邊道:“不想辦法,連Ghost也會嫌棄咱們的。不過,我想,還是讓額娘下次來的時候給我們帶兩個大浴盆來吧,不然月兒他們要累壞了。”容齡笑嘻嘻地覺著好玩,道:“我一定要寫信告訴鄧肯小姐這裏的奇異經曆。”德齡也笑道:“你還該告訴她,這裏的浴室大得可以跳舞。”
在法國時,姐妹倆是著名的“現代舞蹈之母”伊莎貝拉·鄧肯的入室弟子,每天都要跟著鄧肯練舞的。這時她們哼著曲子,邊洗澡邊跳起舞來,她們美麗的身影朦朧地映在布簾上,像一出優美的皮影戲,將在外麵侍候的月兒看得呆了。
夜裏,在大而堅硬的紅木床上,德齡輾轉反側無法入睡,她索性坐了起來,揉了揉自己被硌疼的後背。她把蓋的被子也鋪在床上,用手按了按,還是覺得很硬,她聽到套間裏容齡也在翻身,遂問道:“睡不著吧,容齡?”容齡打著哈欠走出來,一頭紮在姐姐的床上,道:“是啊,床太硬了。過去巴黎的床是那麼的舒服,我還以為世界上的床都一樣呢。怎麼辦哪姐姐?”德齡道:“總有辦法的,咱們把所有的衣服被子都墊在下麵好不好?”“好像也隻有這樣了。”姐倆一通忙活,總算是睡踏實了。
次日宮中叫起,姐兒倆忙不迭地起來熨衣服,嘻嘻哈哈一通說笑,卻並不知她們把紅木床墊高的事早已被人稟報了慈禧。
晚上,姐兒倆已經換上了睡袍,德齡趴在床上用英文寫日記,容齡則在一邊逗小狗玩兒,倒也其樂融融。突然,小狗跳起來,咬住了德齡的日記本,德齡趕快抓住叱道:“Ghost,你不能這樣,這不是你該看的!”小狗固執地不鬆口,用探詢的眼光看著德齡。容齡道:“姐姐,你怎麼改用英文寫日記了,你不是一貫喜歡用法文的嗎?”德齡的臉立刻紅了,更加使勁地拽,小狗咬得更緊了。容齡眯眯笑道:“姐姐隻要你坦白,我就能讓它鬆口。”“我沒有什麼可坦白的,隻是突然更喜歡英語了。”容齡做了個鬼臉,道:“是不是更喜歡說英語的人了?”德齡的臉更紅了,嬌嗔道:“你趕快讓它鬆口,別忘了,巴黎的最後一夜你幹了什麼。”容齡一下子老實了,道:“好了,好了,還是忘了那一天吧。其實,對付它很簡單。”容齡敏捷地翻身下床,拿了一塊牛肉幹,小狗立刻鬆了口,日記本立刻啪地落在地上。
德齡所指的“巴黎的最後一夜”,是指容齡曾經在離開巴黎的最後一天企圖出逃,逃到她們的舞蹈教師伊莎貝拉·鄧肯那裏去,因為鄧肯小姐曾經說過,容齡有很好的舞蹈天賦,將來有望做一個真正的舞蹈藝術家。容齡的外逃當然沒有成功,德齡阻止了她,而這件事,成為了她們姐妹之間的一個秘密。
姐兒倆如法炮製,如昨天一樣把紅木床墊高,但是這時,突然傳來了太監尖利的聲音:“老佛爺駕到!”
德齡姐妹大驚。容齡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把小狗Ghost藏起來,藏到了浴室的澡盆裏。它試圖跳出來,但因為太小,扒不住盆沿,爬兩下就從盆沿上滑下來。容齡把燈關上,道了聲晚安。小狗以為該睡了,頓時安靜下來。
慈禧與李蓮英已經走進。德齡姐妹雙雙迎上去請安道:“老佛爺吉祥!李諳達吉祥!”
慈禧直奔床前,拍了拍高高的床墊,微笑道:“德齡,容齡,你們說說,我疼不疼你們?”德齡忙道:“老佛爺待我們恩重如山。”慈禧笑道:“可是就有人告狀,說是你們姐兒倆不守規矩,我呢,是一百個不相信!今兒我親自過來,就是為了堵那起子小人的嘴!打他們的嘴巴!你們是剛進宮,哪兒知道這宮中的險惡?那起子小人,可壞著哪!”
容齡以為說的是小狗,立刻嚇得臉色蒼白,嘴唇發抖。德齡也吃了一驚,但很快便鎮靜下來,跪下道:“老佛爺,德齡、容齡從小在海外成長,雖蒙阿瑪額娘教了些宮中規矩,可到底不成器,有什麼冒犯之處,還請老佛爺明示。”容齡立即也跟著跪下。慈禧微微笑道:“起來起來,快別這麼著,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就是瞧著你們這床新鮮,我也算是曆經三朝的人了,還沒見過誰這麼把床墊得跟小山似的,這,也是外國的規矩嗎?”姐兒倆這才知道說的是紅木床,頓時鬆了口氣。
德齡上前把慈禧攙扶到椅子上,輕言細語道:“回老佛爺,我們在國外睡的都是軟床,這紅木大床非常精美,可實在是太堅硬了,我們……我們不怎麼習慣。”容齡見沒什麼事兒,立即恢複了活潑潑的本性,道:“老佛爺,我在這硬床上根本睡不著。後來我和姐姐一起把所有的衣服墊在床下,這下可睡好了。可每天早晨都得早起,把睡皺的衣服重新熨平,才能出門兒。”慈禧掀開床墊,果然是姐妹倆的衣服,不禁哈哈大笑道:“那你們姐兒倆怎麼不早說啊?不是頭一回覲見的時候我就說了,有什麼,跟我說,沒有辦不到的,今兒還幸好我親自來瞧瞧,要不然,你們的阿瑪額娘可要挑我的禮兒,說我虧待你們了呢!”德齡急忙做出一副半撒嬌半可憐的模樣兒,道:“回老佛爺,德齡、容齡不敢。”慈禧一邊一個拉著她們的手,道:“你們呀,可真是兩個小可憐兒。瞧著你們,就想起我初次進宮的時候,也是你們這個年紀,每天都想家。不過你們早晚會知道,在我身邊兒的人,都舍不得離開我,甭說是有身份的格格、女官,就是那些宮女子奶媽子,也是如此,都說我會調理人兒,你問問李總管,庚子年那個侍寢的宮女兒凡兒,回鑾的時候我給她說了一門婚事,都嫁出去的人了,還哭著喊著要回來呢。李總管,是不是啊?”
李蓮英急忙答道:“可不是嗎?兩位姑娘來的日子淺,還不大知道老佛爺的脾氣兒秉性兒,漫說是凡兒姑娘,凡出了這園子的,誰不想念老佛爺的恩澤?我那個妹妹李大姑娘,見天兒想老佛爺想得淌眼抹淚兒的,說是那年初次見老佛爺,她老人家就憫念她是纏足,賜座給她,連醇親王的側福晉都沒撈上座兒。我們做下人的隻要不昧良心,誰不說老佛爺就是那觀音再世?……”
慈禧連嗔帶笑地把手裏的帕子甩在李蓮英的頭上,道:“猴兒崽子,偏你的話兒多!去,到庫裏給兩位姑娘拿十條上好的絲綿被來。”李蓮英答應著吩咐下去。
德齡、容齡急忙謝恩。慈禧道:“起來吧。我尋思著,你們呀,在那外邦待長了,根本沒見過我們大清國的好東西,今兒晚上睡一宿,你們就知道杭州的絲綿有多輕多暖了……容齡啊,你給我講講,洋人的床怎麼個好法兒?”容齡馬上表演起來:“回老佛爺,外國的床都是厚厚軟軟的,使勁坐一下還會彈起來,小孩子在上麵一跳就能蹦得很高的,可有意思了。”慈禧皺皺眉頭,道:“你睡覺翻一下身可不就彈下去了?阿彌陀佛,我可不睡這樣的床。不過,既然你們習慣了,也就罷了,缺什麼就管奴才要,這兒就是你們的家,有我疼你們,看那幫奴才誰敢說個不字兒!”容齡得寸進尺,撒嬌地把腦袋靠過去,問慈禧道:“老佛爺,那我可不可以按法國人的禮節親您一下?”德齡急忙喝道:“容齡,不要胡來!”沒想到慈禧倒是很開心的樣子,道:“德齡,你由著她,我喜歡這孩子,得,過來吧,我得知道知道法國的禮節。”
容齡在慈禧的頰上親了一下。德齡驚訝地發現,慈禧的眼睛竟然有些濕潤。
德齡不禁也走過去,在慈禧另一側頰上也輕輕地吻了一下。
德齡在海外不止一次地聽說過慈禧的專橫和古怪。可是直到這個晚上,德齡才突然感到,這個曆經三朝、三度垂簾的老太太,也是個有感情的人。也許,是權力和欲望把她變成了魔鬼。阿瑪裕庚說,她是可以改變的,但是德齡真的不知道世界上有沒有一種力量能夠改變她,這個統治中國時間最長的女人,似乎就像中國本身一樣積重難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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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齡姐妹當然不知道,就是在老佛爺向她們表示慈愛之後,李蓮英回去便在另一間房子裏作了一番例行“訊問”。
李蓮英是抽鴉片的,自然是偷著抽,如果說這位大內總管有短兒,這便是唯一可以被人抓著的短處了。李蓮英此時正歪在煙榻上,有一搭無一搭地問一個瘦小的、腦後有著特殊辮飾的太監道:“最近兩位洋姑娘可有什麼動靜兒?”那人答道:“動靜兒倒沒什麼,隻是她們有時說外國話兒奴才聽不懂。”李蓮英道:“那她們說話時神情如何啊?”那人道:“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李蓮英把煙槍一磕,怒道:“蠢東西,白長了一對兒大眼燈!察言觀色,知道嗎!”那人道:“奴才知錯了,以後一定倍加留心,不惹李諳達生氣。”李蓮英這才緩和了口氣,道:“下去吧。把小蚊子他們叫來!”
小蚊子和小柿子進來跪下,名字叫得小,這一對小兄弟卻算是太監中個子高的,這時兩人齊聲道:“李諳達吉祥,小蚊子、小柿子給您請安了。”李蓮英道:“嗯,傻小子,跟諳達說說,你們的主子對你們如何啊?”小蚊子道:“回諳達,兩位主子還好,就是……就是……”小柿子接過話去,道:“她們常跟我們說謝謝,好多事兒也不用我們,經常自個兒幹。”李蓮英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笑容,道:“那賞錢呢?”小蚊子搶著道:“賞錢是常有的,給的時候也還說謝謝。嘿,真夠逗的,我們謝還來不及呢,她們倒又給錢又道謝的。”李蓮英的臉埋在煙霧裏,看不清表情,道:“外國人都說我們當太監的是怪物,她們有沒有嫌棄你們?”小蚊子道:“沒有,倒總是挺和氣的。”李蓮英哼了一聲,道:“看來,這倆姑娘雖然是喝了些洋墨水,倒也還不難伺候。”
其實,李蓮英既不像後來外界傳說中的那麼卑瑣,更不像後輩人的影視戲劇裏那樣麵目可憎。李蓮英其實是個很會做人的人,平時總是夾著尾巴陪著小心,對老佛爺,對皇上,對一切主子,他都是畢恭畢敬的,一句話,他很懂得自己的奴才身份,決不僭越,永遠不會像前朝太監安德海那樣被人揪住小辮子。唯一的不端是嗜好抽鴉片,這可是慈禧在大內中屢屢禁止的,但他實在憋不住的時候,還得抽兩口兒,好在他在太監當中人緣兒好,還不至於被人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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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庚家裏今天充滿了喜慶的氣氛,兩個寶貝姑娘德齡和容齡被特準回家探望一天,還沒到正式探親的日子,因為次日慈禧要在頤和園開遊園會,接見各國駐華公使的夫人小姐們,便開恩放了她們一天假,讓她們準備準備,明兒個正式上任做傳譯,也順便把她們的額娘裕太太接來一塊兒參加覲見。
一大早上外務部大臣伍廷芳就來看裕庚,自然是有事相求。伍廷芳開口就說遊園會一事,向裕庚訴苦道:“唉,老佛爺明兒要在頤和園舉行遊園會,邀各國使團的女賓賞牡丹花兒,由我領著,朝拜老佛爺和萬歲爺,可那些洋女人都隻是鞠躬,可我,按規矩,得給老佛爺和萬歲爺磕頭,那些公使夫人們瞧著,豈不笑話?!這也有失大清的體麵啊。”裕庚出主意道:“此事可上奏折給老佛爺。”伍廷芳道:“我要敢為此事上奏,就不勞您的大駕了。”裕庚苦笑道:“好,我來想辦法。”伍廷芳急忙謝道:“多謝裕兄!……哦,不知上次老佛爺派太醫來瞧脈怎麼說?貴恙可大好了?”裕庚道:“吃了幾服藥,也未見大好,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且慢慢來吧。”伍廷芳道:“還望裕兄節勞省心才是。”裕庚道:“我何嚐不知道?正是這四個字做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