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下)(2 / 3)

伍廷芳走後,裕庚急忙把新到的日文報紙拿出來,戴上老花鏡細細地瞧。裕庚的神色一下子驚訝起來——他看到日文報紙的標題:《倫敦蒙難記》,署名:孫逸仙。他急急地讀著:“……倫敦蒙難促使我更積極地投身於我那可愛而受壓迫之祖國的進步、教育和文明事業……”下麵是一幅孫中山的大幅照片。照片旁邊有一小標題:《宮崎寅藏談孫中山》。下麵的文字是:“……他的思想何其高尚!他的見識何其卓越!他的抱負何其遠大!而他的情感又何其懇切!……”再下麵的標題:《駁康有為論革命書》,署名:章炳麟。

裕庚大吃一驚,正欲往下看,忽然聽見兩個女兒的歡聲笑語。抬眼一看,裕太太已率姐妹倆走進。兩姐妹像鳥兒一樣飛進父親的懷裏,同聲說道:“阿瑪吉祥!”

裕庚高興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開玩笑道:“兩位禦前女官,我今兒得給你們上上供,讓你們在老佛爺麵前為阿瑪多多美言啊!”

玩笑之後,德齡想起阿瑪的病,忙道:“阿瑪,剛才聽額娘說您的病又比先時重了?……”裕庚急忙擺手,道:“剛見麵兒,先不說這個!……說說宮裏的事兒!你們習慣了嗎?”容齡道:“我們很快就會習慣的。老佛爺對我們可好了,事事都疼我們,前兩天我們睡不慣宮裏的紅木床,她老人家就叫人拿了十條絲綿被給我們墊著……”裕庚的反應極快,立即皺起了眉頭,道:“哦?你們睡不慣宮裏的床,誰回的老佛爺?”姐妹兩人麵麵相覷:“……不知道。”裕庚道:“……嗯,這就證明……實際上你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瞧著!”德齡打了個寒噤,道:“您是說老佛爺……信不過我們?”裕庚道:“我什麼也沒說!……反正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此時勳齡一陣風兒似的走進,打了個千兒道:“阿瑪、額娘吉祥!”兩姐妹咯咯笑著與哥哥擁抱。勳齡裝腔作勢地退讓道:“哎哎,這可是在大清國,男女授受不親啊!……”兄妹幾個鬧了一回,容齡道:“哥,今兒天兒好,給我們照相吧!”勳齡道:“好啊,聽說你們今兒回來,我剛買的鎂粉!”容齡歡呼著,擁著哥哥跑了出去,勳齡還一路叫道:“德齡,你快著點啊,還有話對你說呢!”德齡笑著擺手,似乎想和阿瑪再說幾句話兒。裕太太見狀便道:“我去給你們準備點兒牛奶餑餑!容齡那孩子愛吃!”說罷到廚房去了。

德齡心裏惦著阿瑪的病,問道:“阿瑪瞧了醫生沒有?”裕庚道:“瞧了,沒什麼大用。阿瑪的病還驚動了老佛爺,她老人家專門兒派了太醫來瞧,開了幾服藥,吃了之後也沒見得怎麼著。”德齡忙道:“那為什麼不找西醫?阿瑪在法國的時候,不是打幾針就能好嗎?”裕庚道:“現在這個情形兒,倒是不好辦了,既然老佛爺請了太醫給瞧,再去找西醫,不是太不把她老人家放在眼裏了嗎?”德齡心裏一陣急,道:“那阿瑪的身體怎麼辦?”裕庚拍拍女兒的手臂,道:“你放心,阿瑪心裏有數,拖過了這陣子,就想法子到上海去治病,那邊兒有好西醫,有幾個過去就給我瞧過病的外國大夫。正托朋友聯係呢。”德齡道:“那就好。聽說榮中堂也生病了,是和阿瑪一樣的病,若是你們兩個一起去呢,彼此也有個照應,也有個說話兒的人哪!”裕庚連連搖手,道:“快別提這檔子事兒!那榮中堂,更是老佛爺跟前兒的人,他若是有點兒動靜兒,那朝廷上下還不大動幹戈?驚了老佛爺的駕不說,阿瑪也休想離得開了!……來來來,你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別再提病的事兒了,阿瑪倒是有個東西要給你瞧呢。”

德齡接過阿瑪遞過來的那份日文報紙,仔細地瞧著。裕庚在一旁道:“瞧瞧,外麵世界的變化有多大啊!那時候康有為是新派,可現在,人家都說他是保皇黨了!”德齡拿起那篇《駁康有為論革命書》輕聲念起來:“……康有為在《與南北美洲諸華商書》一文中散布了‘中國隻可立憲,不可革命’的保皇謬論,說什麼中國人‘公理未明,舊俗俱在’,沒有進行革命的資格,可是,公理未明,即可以革命明之,舊俗俱在,即可以革命去之!……這個章炳麟,是個什麼人啊?”裕庚道:“何止一個章炳麟?!你再瞧瞧這個!”德齡接過另外一份日文報紙,見在一個極為顯眼的《革命軍》的標題下,是個年輕人的照片,署名鄒容。“……自世界文明日開,而專製政體一人奄有天下之製可倒。自人智日聰明,而人人皆得有天賦之權力可享……”德齡念起來有些吃力。又打開一本《遊學譯編》,撲麵而來的是陳天華的照片。下麵是《猛回頭》和《警世鍾》兩本書的宣傳手冊。

這文體好像是順口溜,德齡倒是覺著看得不辛苦,念起來也順口兒:“……改條約,複政權,完全獨立……要學那,法蘭西,改革弊政,要學那,美利堅,離英獨立,……隻要我人心不死,這中國,萬無可亡之理……”

德齡放下書報,瞧了一眼阿瑪,阿瑪那張臉沒什麼表情,依然如過去一樣萬古不變。德齡道:“阿瑪,您說老佛爺和皇上瞧得見這些東西嗎?”裕庚回答:“很難說,老佛爺派到全世界的探子也不少,按說應當知道,皇上被囚瀛台,大概是讀不到這樣的東西罷——老佛爺也絕不會告訴他!”德齡與裕庚對坐,良久無語。

那一天,太陽落山的時候,勳齡的相紙也拍完了。勳齡瞅了個空子把一封信塞給了德齡,為了轉移容齡的視線,又沒話找話地問了她許多問題:“……噢,這麼說,你們真的見著太後和皇上了?見著真人了?”容齡驕傲地回答:“那當然,不是真人,還是假人兒啊?老佛爺一點都不像外邊兒傳的那麼凶,特別慈祥……”勳齡又問:“那皇上怎麼樣?”容齡忽然有些羞澀,小聲道:“皇上不怎麼愛說話兒,但是他長得挺好看的,真的,他瞧我的時候挺和氣的。”勳齡見小妹妹的那種神情,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時裕太太道:“太陽都落了,我瞧還是快點兒吃了晚飯趕緊回宮罷,明兒一早不是老佛爺還得開遊園會嗎?如今比不得先前,如今你姐兒倆是她老人家身邊兒的傳譯,接見各國公使夫人,可不能有一星半點兒的閃失!”容齡道:“額娘,老佛爺不是也請您了嗎?”裕太太道:“是啊,吃完飯,咱娘兒仨不是還得捯飭捯飭嗎?”

當天晚上,德齡回到宮中,第一件事兒就是悄悄地打開哥哥的信箋,那是一封完全意想不到的信:“德齡,給你寫了這封英文信,為的是不讓宮裏的人看懂。因為我為你隱瞞了一個秘密——有個年輕人送了個麵具給你。那個麵具,我對照了一下那天的照片,正是和你跳舞的那個年輕人的,我想他正在尋找你……”德齡反複地讀著這幾行字。夜深了,她的信紙從手裏落下,漂在浴盆的水麵上。她的耳邊出現了那天晚上的舞曲,而浴盆的水麵也變成了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

9

一九○三年的陽春三月,大清帝國慈禧皇太後在頤和園舉辦盛大遊園會,招待各國公使和他們的夫人。光緒自然也應景兒來了。但反反複複隻說一句話:聽皇爸爸的。慈禧聽了,瞪他一眼,卻也並沒認真與他計較。

眼見著美國公使康格夫人和日本公使內田夫人來了,慈禧不免振作一下精神,做出神目清朗的樣子。這兩位夫人雖然比她要年輕許多,暗地裏,她卻常常要和她們較著勁。比起其他國家的公使夫人,這兩個人又不同些,康格夫人燙卷發,長著一張美麗的大嘴,一笑起來就占了半邊臉,細細瞧過去,皮膚上有一層淺粉的絨毛,眼睫毛是金黃色的,在太陽底下一眨,就像是蝴蝶的須子;內田夫人倒是個美人,袖珍型的,哪兒哪兒都小,但是長得很精致,眉眼就像畫上去似的,臉塗得像石灰一樣白。慈禧看了詫異,暗道:真是一國有一國的美女標準,這內田夫人的臉,怎麼竟像死人似的不見點子血色兒?連大清的寡婦也比她氣色好哇!剛一想到寡婦二字,心裏便別扭了一下,好在周圍的氣氛熱鬧,也就很快過去了。內田夫人捯著小碎步跑到慈禧麵前問安,慈禧下死勁地盯了她兩眼:長相也就罷了,隻那身和服讓人希罕,是一種湖藍色的綢子,繡著白鶴,鐵劃金鉤的非常漂亮。慈禧暗忖:小鬼子們的絲綢刺繡原是從我們學了去的,現在倒會弄些新花樣兒了,這內田夫人若是懂事,也該送些絲綢繡花料子來,四格格會裁鉸,命她鉸個新樣子穿穿才好。這麼想著,口裏說道:“你們的天皇好!”旁邊皇上也立即跟著說:“你們的天皇好!”慈禧輕蔑地用眼角斜了光緒一眼,接著對康格夫人說:“你們的大總統好!”光緒立即也像應聲蟲似的來一句:“你們的大總統好!”

康格夫人很有禮貌地回答:“皇上好!老太後好!……”但是慈禧對康格夫人把自己排在皇上後邊的叫法十分不悅,心想,洋人就是沒規矩,他們都是吃生肉長大的,異邦異族,其心必異,一點兒沒錯,看來故去的老中堂以夷製夷的策略應當不錯。

接下來葡萄牙的公使夫人和小姐、比利時的公使夫人等等都排著隊魚貫而過,慈禧和光緒無非就是那兩句話,見過太後和皇上的,就到一邊領賞,一律的每人一隻黃捧盒,裏麵是一對盛開的牡丹花。女賓們十分喜愛這個禮物,葡萄牙的公使小姐立即就把花戴到了頭上,康格夫人更是奇怪,她竟然一片片地吃起牡丹花瓣來,容齡見了,忍不住哧哧地笑。

康格夫人對於鮮花食品有一種超前的意識,她特別愛吃花,尤其是這樣鮮嫩欲滴的牡丹,若不是想拿回去給公使看看,她真的想一氣吃光了呢。這時趁著女賓們要上遊船前的紛亂時候,還是忍不住拿出來吃了幾口,不想卻被一個美麗的女孩子在一旁看見了,還捂了帕子哧哧地笑。

康格夫人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那女孩,她想起來,那女孩正是剛才站在中國皇帝旁邊的翻譯。她把黃捧盒蓋好,微笑著向女孩招手。女孩像隻小鳥似的飛了過來。

“你叫……什麼名字?”康格夫人用非常蹩腳的漢語問。

女孩天真地歪著頭,笑,然後用熟練的英文問道:“你為什麼不用英文問我?”康格夫人也笑了。女孩說:“MynameisRongLing。”康格夫人歪著頭,道:“哦,容齡?非常美麗的名字。去過美國嗎?”容齡搖頭道:“我隻去過日本、法國和英國。”“哦,你去的地方比我還多,”康格夫人誇張地張開美麗的大嘴笑道,“我知道了,你是駐法公使裕庚先生的女公子。聽說你還有個姐姐?”容齡笑道:“是啊。站在老太後旁邊做傳譯的就是我姐姐。”康格夫人道:“我已經猜到了。好極了,你們兩姐妹都非常美麗。”容齡忙道:“謝謝。”康格夫人轉轉眼珠道:“我很希望你們姐妹將來到我們領館做客。”容齡用英文回答道:“Noproblem(沒問題)。”

如果談話到此為止,那麼就真的是No problem。可惜康格夫人並不是一個喜歡在小女孩麵前白白浪費時間的人。她繼續問道:“容齡姑娘,不知道你們老太後喜歡什麼?”容齡幾乎不假思索地答道:“老佛爺喜歡聽戲,可喜歡了,能躺在禦榻上聽上整整三天呢。”康格夫人笑道:“還喜歡什麼?譬如喜歡吃什麼?穿什麼?喜歡什麼東西?戴什麼首飾?……看著你們中國皇宮那麼富麗堂皇,真的不知道該給你們老太後和皇上送什麼禮物呢!”容齡認真地說:“夫人,我們老太後也像天下所有的女人一樣,凡是美麗的東西,她都喜歡。”康格夫人又笑道:“孩子,你是基督徒嗎?”容齡點了點頭。“那麼好,你要以耶穌基督的名義起誓,無論我送給老太後什麼禮物,你都要保證說服老太後接受它,喜歡它,好嗎?”“天呐,夫人,你真的給了我一個艱難的任務呢!”容齡忽閃著大眼睛,咬咬嘴唇,“不過夫人,我一定會幫你的,老佛爺她……她挺喜歡我的。”

那一天的高潮是從遊湖的時候開始的。當時湖麵中央是一隻巨型龍舟。一側畫舫為副船。後麵跟著四隻小船,一隻炊煙嫋嫋,顯然是禦膳房的船,另一隻閃亮著一隻銅製茶飲,顯然是禦茶坊的船。第三隻船上坐著宮廷樂伎。另外一隻小船上是宮女仆婦及太監。畫舫副船為使館女賓及各宮福晉、格格、女官們。

龍舟上,慈禧已端坐在寶座上,靠著倚枕,雙臂亦墊著軟枕。前麵小桌上綠玉鬥裏盛滿清茶。光緒與皇後分左右侍立,李蓮英站在船尾。小船上的下人們都在全神貫注地看著李總管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