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這才長籲一口氣,道:“西洋的東西,自然也有好的,像他們的機器,我們是比不上,可是要按照文明的程度,我們中國可是世界第一!他們有什麼好?前次他們拿了本什麼維多利亞女王傳給我看,依我看哪,這位女王還不及我的一半呢!……西洋女人,就是再漂亮的也不如我們滿洲女人,看看她們那大腳片子,那大鞋跟船似的!皮膚白是白,可臉上一層兒的白毛兒!毛都沒褪淨呢,那是野蠻人!……這不,明兒個外務部又安排了我和俄國大使夫人見麵兒,還真的不知道是什麼人物呢,上回遊園會,她好像沒來。”德齡道:“大概就是因為沒來,特特的想見老佛爺一麵兒。”慈禧皺眉道:“我是最煩見洋人的,尤其是這種單獨的覲見,我還就怕他們這些人臨時出點兒什麼幺蛾子!反正他們有千言萬語,我有一定之規,就說,得商量之後再做答複,就是了。德齡容齡,到時候,你們可得在我身邊兒,啊!對了,你們懂不懂俄文哪?”德齡答道:“我們不懂俄文,但是懂法文,俄國的上等人都懂得法文的。”慈禧微微一笑道:“德齡啊,你可真是個誠實的姑娘,你完全可以說你懂俄文嘛,反正我什麼都不懂!”德齡笑道:“那怎麼行?從小阿瑪額娘就教我們要忠君愛國,哪能欺騙老佛爺呢?!”慈禧大喜,立即命人拿來四匹宮緞兩隻錦盒,賞給德齡姐妹。打開一看,德齡的那隻錦盒裏是一隻碧綠欲滴的翡翠鐲子,容齡那隻錦盒裏是一隻珍珠頭釵,都極盡精美。姐妹二人大喜,跪下謝賞不提。
第二天,果然俄國大使夫人勃蘭康夫人來了。慈禧命裕太太帶著德齡姐妹換上最漂亮的西洋時裝上朝。因為宮中沒有地毯,德齡姐妹平時不大敢穿正式的長裙。今兒既然老佛爺說了,少不得穿上巴黎的曳地長裙。裕太太的是灰色底子上繡黑色芙蓉花邊,姐姐的是水紅底子繡米色百合花邊,妹妹的是淡青底子繡鵝黃玫瑰花邊。三個人一進殿,慈禧就是一聲驚歎:“哎喲,李蓮英你瞧瞧,這可不是三個仙女來了嗎?”接著看到長長的裙擺哈哈大笑:“三個長尾巴兒的仙女兒!”
大約十一點來鍾,勃蘭康夫人駕到。慈禧和光緒在仁壽殿接見了她。慈禧親自致辭,長而優美,德齡逐句譯成法文,十分流暢。容齡站在光緒身邊,譯的內容比較少,就難免心有旁騖:她注意到皇後主子一直在屏風後麵,很認真地聽著,心裏奇怪為什麼中國的規矩是這樣兒的,過去在國外,皇後是可以和皇上一起接見使臣的呀,皇後主子就那麼規規矩矩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一站就站上那麼幾個鍾頭。這幾個鍾頭下來,連她——容齡這麼年輕的女孩子也受不了哇。正想著,聽見光緒終於說出一句話:“問你們的沙皇陛下好!”容齡急忙譯了,知道覲見已經差不多結束。
那天的餐桌餐具擺放得格外漂亮,椅子都是雕花的龍椅,每人麵前兩隻銀盤,一隻荷葉形一隻桃子形,上麵擺放著杏仁瓜子,還有銀製的酒杯和刀叉。桌布是手工刺繡的,沒繡一般的龍鳳,而是繡的西洋的圖案。
宴會開始,慈禧、皇上在內,皇後領著眾位宮眷在外。容齡和姐姐坐在一起,姐兒倆發現今兒的菜肴格外精美,燕窩魚翅也上了。滿人的規矩,每人一份,這規矩倒有些像西方。吃了不到一半,那邊太監叫上了,說是老佛爺單叫德齡一個人過去。
德齡遠遠地便看見慈禧笑容滿麵。德齡走近,慈禧竟執了她的手,笑道:“我的兒!難為你年紀輕輕的,這麼會傳話兒!你傳的可真好!那些個什麼英文法文可是怎麼學的,明兒個也教教我!”德齡急忙跪下道:“老佛爺可折殺我了!”慈禧大笑,親手扶起德齡道:“我的兒,我要你一輩子跟著我,等再過兩年,我親自給你指婚!”德齡謝了恩,仍回到原座,心裏撲撲跳著,所有人都用羨慕的眼光望著她——老佛爺當眾要給她指婚,這起碼是郡主的待遇,何等的風光啊!可是德齡卻被慈禧最後的那句話打中了,心裏忐忑不安。
最了解女兒的自然是裕太太,回去之後,待容齡睡下,裕太太命仆婦沏了茶,和德齡一起在小客廳裏閑坐。小客廳是西洋式樣,有個小壁爐,壁爐上擺著精美的瓷器。德齡隻喝了一小杯茶,便有些撒嬌地偎在了母親的懷裏,道:“額娘,今兒個老佛爺說的那事,要是真的可怎麼辦?!”裕太太笑道:“要是真的,額娘親手給你繡鳳冠霞帔,打發你出閣。”德齡頓時滿臉嬌嗔:“額娘,人家是認真的,你倒好,拿著人家說笑兒。”裕太太摟了她,不住地摩挲她的頭發,歎道:“我的兒!額娘就你們兩個女兒,雖說有你哥哥,到底不在身邊,你們兩個就像我的一對眼珠子一樣,我豈有把眼珠子挖了送人的道理?老佛爺不過一時興起說笑罷了,正經的公主格格還操心不過來呢,還能有心思管外姓旁人?”德齡聽了,半晌說道:“這話也就罷了,若是她真的有心管呢?”裕太太道:“若是不如意,看不上眼,直言相告就是了。都說老佛爺狠,我看她也是分對誰。再者說,你現在還小呢,要提親也還有兩年,著什麼急!”德齡聽罷想了一想,笑道:“額娘說話可要算數!”裕太太道:“額娘說話何時不算數了?若是額娘說話不算數,你還可以找你的阿瑪。”德齡道:“正是呢,阿瑪這些日子,也不知道身體好些沒有?”裕太太歎道:“要說你阿瑪這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哪兒就能好得了?少不得要多陪陪他。既然老佛爺抬舉你們,你們姐兒倆盡管在宮裏住著,你阿瑪這裏有我呢。”母女兩個說著話兒,不覺已交四更了,這才沐浴更衣,上床歇息不提。
次日清晨,早有太監來請,說是老佛爺已然醒了,立等德容二位姑娘去呢。德容二人聽了,急忙簡單梳洗了一下,隨太監去了宮裏。
那位太監姓胡,很愛說話,一路上說個沒完。指著麵湖的兩座大殿道:這便是皇上皇後的殿,這兩座殿原是通的,後來老佛爺旨意,把路給堵了,皇後主子若到萬歲爺那兒,還得打從老佛爺門兒過。容齡嘴快,道:“這倒奇了。這又是為什麼?”胡太監道:“姑娘不知道,這宮裏比這奇怪的事兒還多著呢,隻怕姑娘們將來遇見些千奇百怪的事兒,也未可知。”正說著,已到了湖畔。隻見一輪紅日正映在湖心上,湖麵紅光一片,分外妖嬈。容齡看得入了迷,不禁說道:“姐姐你瞧,這兒可比塞納河的景色更美呢。”德齡道:“是啊,今兒索性奏明了老佛爺,若是她老人家許可呢,就把哥哥召到宮裏來,讓他給我們拍照,你看可好?”容齡拍手道:“還是姐姐的主意好!”正說著,早有一個小太監走上前來打千兒,道:“德容二位姑娘,老佛爺催請呢!”德齡容齡聽罷,急忙緊趕了幾步,慈禧寢宮已是到了。
慈禧顯然是剛剛起床,身穿一件淺粉純絲睡衣,個子似乎矮了許多——原來是穿平底鞋的緣故。那一雙平底繡花拖鞋,精工巧製,用金銀線勾了彩繡的鳳,鳳頭微微翹起,一步一顫。兩位姑娘上前行了禮,慈禧笑道:“姑娘們可都用過早膳了?”容齡道:“用過了。”慈禧道:“就把這兒當成自個兒的家,凡是吃的用的,有什麼要的,就跟他們說。”姐妹倆謝過了慈禧,容齡便隨著一老宮女到偏殿去教習舞蹈,德齡候在那裏,看見慈禧的床上那些繡得非常美麗的枕頭,十分喜歡。慈禧看在眼裏,笑道:“可是看我的枕頭奇怪呢,德齡姑娘,你瞧瞧,我這個枕頭上有個孔,我睡在這個枕頭上,遠遠的聲音就都能聽得見,要是有什麼刺客想暗殺我呀,他還沒走近呢,我這兒可就有動靜了!”德齡聽了,不免笑道:“憑他哪個大膽毛賊,哪敢動老佛爺的念頭!”慈禧斂了笑容,正色道:“你可甭這麼著說,那大膽的毛賊還是大有人在,就連我自己的兒子,不也有過不軌的念頭嗎?你們雖說出洋,可戊戌年的事兒難道就不知道?”德齡注意到,慈禧說到戊戌年三個字,臉上的肉都一跳一跳的,可以稱得上是咬牙切齒。德齡急忙道:“奴婢那時還小,倒是聽阿瑪說起過,總也沒弄清的。”慈禧掰開手指算了一算:“可不是!這轉眼都過去六年了嘛!你今年十七歲,那時候才十一,按漢人的說法兒,還沒及笄呢,哪能記得這等事!……行了,以後等閑了,咱娘倆再慢慢地聊。你既是吃過飯了,就去把我那個包銅花的首飾匣子打開,給我把那套綠玉蝴蝶和紫水晶的披風給拿出來。待會兒咱們娘兒幾個遊湖去!”德齡答應著,正往外走呢,聽見慈禧一迭連聲兒地喊周太監。周太監匆匆走進來,隻聽慈禧一聲斷喝,唬得德齡也站住了腳兒。德齡遠遠地看見慈禧好像轉瞬之間變了一副臉,滿臉的皺紋都堆積起來。周太監則一下子跪倒在地,用尖利而顫抖的聲音說:“老……老佛爺喚奴才何事?”慈禧一臉盛怒:“何事?我都不知道是何事!我問你,那日遊園會,我讓你給李蓮英送的兩碗菜,你給送哪兒去了?!”周太監一聽這話,就全身哆嗦起來,話也越發說得不利落了:“老……老佛爺……奴才已然把……把菜給……給李總管送去了!”慈禧啪地把桌子一拍,道:“你還敢說謊!張六兒呢,給我把張六兒給找來!”
張六兒像個地老鼠似的出溜進來,跪在地上打個千兒。慈禧滿臉怒容地問:“張六兒,遊園會那日是哪個公公打發你給李總管送菜呀?”張六兒看看站在一邊兒麵如土色的周太監,隻有哆嗦的份兒,哪兒還敢說半個字兒。慈禧怒道:“猴兒崽子,我問你話呢!”張六兒隻好橫下心指一指周太監道:“是……是周公公……”慈禧回身朝著周太監便是一個大嘴巴:“你們這些眼裏沒主子的奴才!……”周太監跪倒在地,口裏叫道:“老佛爺打得好!打得好!”慈禧道:“我問你,我讓你給李總管送菜,你為何支使他?!難道你身子那麼金貴,我就支使不動了?”周太監磕頭如搗蒜:“奴才不敢……那日晚上,那雨下得太大……奴才又有點兒頭疼腦熱的……奴才就……”
德齡若不是親眼看見,根本就不相信平素對她們那麼慈祥的慈禧,竟然下了禦座兒,照著周太監頭上便是一腳,喝道:“拉下去,給我打四十廷杖!你不是怕淋雨嗎?明兒每逢下雨的時候,你們就拉周太監在雨地裏站站,讓他別忘了今兒個的事兒!”
德齡回到自己的下處心裏仍在怦怦地跳,她想起關於珍妃的陳年傳說,心想,那必是真的了,難怪皇上見了老佛爺跟避貓兒鼠似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