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下)(1 / 3)

第二章(下)

6

不知道是因為什麼,自打接見勃蘭康夫人之後,慈禧便決定給德容兩位姑娘換裝了。她悄悄地叫來大公主,商量給兩位姑娘易裝之事,輕蔑地哼一聲道:“她們洋人知道什麼!滿洲的衣裳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衣裳!”

易裝那天,慈禧鄭重其事地把兩位姑娘喚來,指著一摞美麗的新製旗裝道:“洋裝我已經看膩了,就那麼回事兒!你們的裙撐子那麼大,腰勒得那麼細,跟壓腰葫蘆似的,寒磣死了!”眾宮眷都笑了起來,德齡姐妹也忍不住笑了。德齡想,怨不得人家說老佛爺慣於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前些日子還誇洋裝漂亮呢,曾幾何時啊,這就把洋裝貶得一無是處。

不過正是年輕姑娘的心性兒,什麼都當作好玩罷了。兩個姑娘換上旗裝,自個兒也覺著新奇。她們打量著鏡中的自己,覺著又新鮮又有趣。裕太太在一旁竟抹起淚來,道:“你們倆,從兩歲以後就沒有穿過旗裝,一轉眼,都成了大人了,日子過得真快呀。”兩位姑娘索性痛痛快快地打扮起來:在頭發上抹上頭油,擦掉口紅,重新塗成下唇隻有一點紅的滿洲形狀,發型梳成兩把兒頭,再配上頭飾……

當她們走出宮門的時候,一下子就被眾宮眷們圍起來了。一向不大說話的瑾妃喜道:“太水靈了!這麼著好,覺得跟你們就不生分了。”四格格道:“德齡,沒想到你們的頭發弄直以後有那麼長呀!”皇後輕輕點頭,淡淡笑道:“老佛爺真會調理人兒。”大公主也笑道:“依我瞧,還是咱們旗裝好,你們穿著,越發地端莊,越發地華貴了。洋裝怎麼說都太素,比不得旗裝,光繡一朵花就有幾十種色兒,經看,經琢磨。”

女官們一路向著慈禧寢宮走去,遠遠地看見李蓮英張著大嘴,僵直地站在了那裏。德齡被看得有些不自然,笑道:“李總管,我們看起來是不是很怪?”李蓮英依然沒有說話。容齡扶了扶沉重的頭飾,忐忑道:“是不是很難看啊?”李蓮英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把她們嚇了一跳:“奴才在宮裏待了那麼多年,從來沒看過哪個姑娘能把旗裝穿得這樣好看,老佛爺聖明呀!奴才這就回老佛爺去。”

見李蓮英匆匆走去,姐兒倆相視一笑,冷不防後麵有人輕輕咳了一聲——光緒皇帝站在了她們的身後。

姐兒倆急忙施禮道:“萬歲爺吉祥!”

光緒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盯著她們的衣服良久不語。容齡有些頂不住了,悄悄問道:“萬歲爺,您……您這是怎麼了?”光緒竟然不置一詞地走過去,又停住了。

“難看死了!和法國時裝根本沒法兒比!”光緒一字一頓地說出來,並沒有回頭,好像痛惜著一種什麼特別美好的事物被打得粉碎。

姐兒倆頓時呆住了。容齡難過得幾乎要哭出來——她是很在乎皇上的評價的。德齡隻好故作鎮靜地安慰妹妹道:“快別這麼著,一個人一個看法兒,萬歲爺今兒個也可能心氣兒不順呢,咱們還是快去瞧老佛爺吧!”

慈禧笑容可掬地見了兩個姑娘,細細地打量一番,道:“瞧瞧有多漂亮!穿上了旗裝,才真是我們自個兒的姑娘。李蓮英……快去把碧玉簪拿來。”

李蓮英取過一個盒子,慈禧從裏麵拿出兩個簪子,笑道:“立夏了,按宮裏的規矩,該把金簪子換成碧玉的了,這是宮裏存的最好的一對玉簪。今兒,我給你們親手換上。但願從今兒起,你們就一點兒也不想外國了,隻會想咱大清,為大清國出力。”姐兒倆雙雙謝恩。隨後,慈禧命李蓮英領容齡去吃點心:“小孩子,這會子定是餓了,讓禦膳房的單給五姑娘做點子牛奶餑餑吧!”兩人走後,慈禧這才執了德齡的手,走向仁壽殿。

夕陽的光線從殿門斜射進來,把慈禧和德齡的影子投在青灰色的地板上。一隻烏鴉叫了一聲,飛了出去,大殿裏留下了一種單調的回聲。

慈禧款款說道:“德齡,你的簪子和容齡本是一樣兒的,可我更喜歡你這支。因為那是我年輕的時候用過的。”德齡驚得睜大了眼睛道:“老佛爺,德齡不配。”慈禧正色道:“不,你配。我的簪子留了那麼多年,就是想送一個合適的人。瞧了多少年,我瞧上了你,你是個誠實的姑娘,不會騙我,你傳的那些外國話兒,我雖一句不懂,可是我心裏明白,你愛大清國,你有心氣兒,就像我年輕的時候一樣。”

德齡扶著她往前走。

慈禧指著高高的寶座道:“這是我的位置,那是皇上的位置。瞧見那個屏風了嗎?你走過去。”

德齡走過去,站到了屏風的後麵。她透過薄紗的屏風,可以依稀看到大殿。她的心裏湧起一種溫柔,仿佛又站在了巴黎家裏那個她最鍾愛的角落。然而這時,耳畔響起的卻是慈禧太後的聲音:“德齡,你站的地方,隻有皇後可以站。你以後和皇後一起站在那兒,那兒能夠聽到大殿裏發生的所有事情。你聽清了嗎?”

德齡緩緩地回答:“德齡聽清了。”德齡透過屏風,和慈禧默默地相對。空空的大殿,幔帳拂動,隻有風的聲音。

7

一日,德齡從阿瑪處找到了一本英文雜誌,悄悄帶了回來與妹妹一起看,那雜誌上竟有當今皇上和珍妃的照片。

容齡瞧了又瞧,先是覺著皇上好看,然後又覺著珍妃的確比皇後和瑾妃漂亮得多,遂道:“姐姐,宮裏為什麼沒有珍妃的照片?”德齡道:“這書上說,早就被老佛爺給銷毀了,這是珍妃的親戚悄悄留下的。從前珍妃照相,被老佛爺視為妖術,老佛爺很不喜歡她。”容齡神情迷惑地說:“那不對呀,那天,老佛爺拉著我的手說:‘珍兒進宮的時候也就你那麼大,其實,也就珍兒的性子最像我,我可疼她了……’”德齡接著模仿慈禧:“‘這孩子就是不聽話……可我當時不過就是說句氣話,崔玉貴就把她……唉,後來我見著那崔玉貴就害怕!一回鑾,我就把他給趕出去了,阿彌陀佛!’”容齡問:“她也這麼跟你說的?”德齡點點頭,低聲道:“可書上說的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說是老佛爺硬要珍主子跳井,珍主子不幹,崔玉貴才奉命上去把她塞進井裏的。”容齡顫聲道:“老佛爺怎麼那麼狠呢?”德齡道:“是啊,我和你一樣鬧不明白。老佛爺素日裏待我們多慈和啊,可是……唉,我可是親眼瞧見了,老佛爺懲治周太監……”容齡忙問:“怎麼個兒懲治法兒?”“大耳刮子也扇上了!窩心腳兒也挨上了!又叫人拖下去打四十廷杖!還說,以後每逢下雨,都讓小太監們拖他到雨地裏去站著!……”容齡吃驚地問道:“挨這麼重的罰,周太監到底犯了什麼事兒?”德齡道:“我聽來聽去的,不過是昨兒沒親自給李總管送那兩碗菜,是打發小太監送去的,就這麼點子事兒!”容齡害怕地小聲道:“那……以後老佛爺會不會對我們也……”

門突然大開了。姐兒倆嚇了一大跳。定睛一看,原來是額娘走了進來!

裕太太一臉嚴肅,低聲吼道:“德齡、容齡,你們馬上給我住口!”姐兒倆驚呆了。裕太太一手一個,拉著姐兒倆到隔壁儲物間去瞧。裕太太道:“今兒我來,一來是瞧瞧你們姐倆過得好不好,二來也是跟你們辭個行!你阿瑪要去上海治病了,我得陪他去!沒成想剛到了你們的隔壁,就聽見你們的談話,這道牆薄得跟紙似的,你們在隔壁講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德齡倒吸了一口涼氣道:“還好,這是儲物間,沒有人住的。”裕太太道:“誰說沒有?廚子就住這兒,他說這兒安靜。唉,隔牆有耳,一不留神就出差兒!別忘了你阿瑪說的,寧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無啊!”德齡道:“真是的呢,倒忘了問,阿瑪去上海治病的事兒可秉明了老佛爺?”裕太太道:“老佛爺已經準奏了,還多虧了榮中堂從中斡旋呢!可我瞧著榮中堂這病,可是不大好呢!……你們可有給你阿瑪帶的信兒,捎的話兒?”

姐兒倆連說:“自然是有的!”遂匆匆翻找著早已寫好的信。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像是有什麼動靜兒,德齡趕快跑出去張望,隻見一個太監瘦瘦的背影,他正在拾起地上的鍋,他的辮子上,紮著獨特的辮飾。

8

慈禧決定讓德齡姐妹教宮眷們跳舞。

姐兒倆又穿上了法國時裝,在大殿中飛快地旋轉著,她們的裙子像盛開的荷花。皇後和女官們都看得呆了。四格格拍手笑道:“她們跳得真好看,皇後主子,聽說德齡她們的老師姓鄧,是嗎?”皇後道:“不是姓鄧,是姓鄧肯,她是西方現在最著名的舞蹈家。人稱現代舞蹈之母。”元大奶奶道:“那舞蹈家就是咱們的舞女吧?青樓裏的舞女不是多得很嗎!”皇後瞥了她一眼道:“人家鄧肯可不是舞女,更不是什麼煙花女子,是地位很高貴的人。”大公主也開口道:“對啊,西班牙公使夫人告訴我,那些有身份的洋人女子都是跳舞跳得很好的,這是她們必須學的。”瑾妃小聲道:“我明白了,大概她們講究學跳舞,就像咱們講究學琴棋書畫一樣,對吧,皇後?”皇後默默地點了點頭,她突然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光緒看得入了迷,他的臉上,泛起了一種久已不見的光芒。

慈禧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道:“罷了罷了,德齡,容齡,你們過來。你們來回地轉圈兒,頭不暈嗎?”眾宮眷忍不住輕輕地笑了起來。德齡笑道:“回老佛爺,習慣了,隻覺得有趣,並不覺得暈。”慈禧又道:“這舞好看是好看,可若是和男人摟得那麼近,總歸不妥。還有沒有什麼別的西洋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