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上)(1 / 3)

第三章(上)

1

卡爾生日那天,慈禧賜給了卡爾一禮盒餑餑。卡爾表示感謝,慈禧道:“謝就甭謝了,我希望她吃了以後,甭把我的臉畫得白一塊黑一塊的就行了!”德齡傳道:“太後希望你把她畫得美一些。”卡爾點點頭說:“太後本身就具有東方美。”德齡譯完,慈禧高興得哈哈大笑道:“都老太婆了,看不出來了。”當時卡爾正在釘畫布,大公主看不明白,就問德齡,德齡告訴她,西洋畫家畫畫之前都要把畫布釘好。慈禧忙道:“找個太監給她釘吧,哪有女人自己幹粗活的。”卡爾婉拒道:“謝謝,我喜歡自己做。”德齡譯過之後,慈禧歎一口氣道:“嗨,洋人也有苦孩子,有福都享不了,可憐啊!”又皺著眉頭看著穿著麻布便服的卡爾,問道:“柯姑娘(慈禧一直這樣稱呼卡爾),你們美國人平時都穿我們中國平民才穿的麻布嗎?”德齡翻譯成:“卡爾,太後生怕你穿得少會著涼。”卡爾笑道:“謝謝她的關心,我習慣了。”德齡道:“老佛爺,卡爾小姐說美國的藝術家喜歡穿麻布,因為透氣、舒服。”慈禧道:“她家裏都有些什麼人?”德齡如實翻譯之後,卡爾答道:“父母已經不在了,有兩個哥哥。”慈禧大驚道:“洋人怎麼這樣,父母不在了,哥哥竟然不養妹妹,要她到處拋頭露麵的,真真絕情!要在中國,那要遭人唾罵的!”卡爾看到慈禧那一副表情,驚訝道:“太後怎麼了?”德齡道:“太後說,聽到您的父母已經去世,她實在是太難過了!”卡爾感慨道:“他們已經去世很多年了,我很愛他們。”慈禧看著卡爾難過的樣子,對女官們說:“你們瞧瞧,她難過了,誰有這樣的兄弟都夠倒黴的。看她的顴骨那麼高,手那麼大,那麼粗,真是一副苦命相。”眾宮眷一邊點頭,一邊打量著卡爾的臉和手。卡爾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隻好把疑惑的眼光投向了德齡,德齡硬著頭皮道:“太後說,你長得很美,又有靈巧的手,太好了。”卡爾慢慢地搖著頭:“不不,你在騙我德齡,太後肯定不是這麼說的。”德齡的臉紅了,正待解釋,幸好皇後轉移了話題道:“德齡,老佛爺的畫幅就定這麼大嗎?”這句話好像提醒了慈禧,她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這夠不夠大?要不再大一些吧,不是說美國的富人都畫大的嗎,可別讓洋人小瞧了咱們。”德齡道:“卡爾小姐,太後問畫幅還能不能再大?”卡爾聳聳肩答道:“我認為已經很完美了,再大就會顯得愚蠢了。”德齡在翻譯的時候再次添油加醋道:“老佛爺,卡爾小姐說,您這麼苗條,不能用太大的畫幅,那是用來畫胖子的!”慈禧大喜,當即賞了卡爾一支金簪子。卡爾行禮表示感謝,然後她轉過頭對德齡道:“德齡小姐,我還以為我要冒犯太後了,不知道你把我的話翻譯成了什麼中聽的辭令,為我賺了首飾。我同意凱的說法,你是最聰明最美麗的中國女孩。”德齡大吃一驚道:“原來你認識凱?”卡爾看著這個吃驚的年輕姑娘,笑道:“今天晚上,你到這棵樹下,就可以看到壓在石頭下的信。”慈禧在一旁問道:“德齡,你們在說什麼?”德齡急忙回答:“卡爾小姐說,您真的是太慷慨了!”慈禧用銳利的目光瞥了德齡一眼,道:“洋人可真有意思,她稱讚我慷慨,為什麼不對著我說,倒像是在謝你似的!”德齡怔了一下,急忙輕聲說:“她首先感謝老佛爺,然後也對奴婢的傳譯表示稱讚。”慈禧這才微笑點頭道:“你傳的話兒是好,看來洋人也並不傻。”

德齡忍了半天才算把笑容忍了回去,當晚回去她把這一切都告訴了妹妹,姐兒倆在床上打著滾兒笑,笑得絲綿被都震動了起來,Ghost也在一邊歡樂地打著滾兒,跟著起哄。

直到深夜,德齡才拆開那封信,剛看過第一行,她就臉紅心跳無法自抑了。“親愛的德齡,我深深地愛上了你……我想世界上沒有一種力量比愛更強大,因為有這種力量,我決定留在中國尋找你,守候你。感謝上帝,讓我認識了你,讓我最純真的感情有了最高的價值。感謝上帝,讓我熱愛藝術,這使我能夠很快地接近熱情真摯的心靈……

德齡決定給他寫回信。

2

幾天以後,慈禧命皇後和德齡監督清點庫裏的禮品。德齡早知婚禮一事,便有意悄悄觀察,卻見皇後依然是一向的樣子,穩重、溫和、可親,並沒有什麼不高興。皇後吩咐道:“德齡,咱們得把這些禮品好好瞧瞧,有稀罕的給老佛爺過目,其他的就一概登記入庫了。”德齡急忙請示道:“皇後主子,我瞧這些個禮品,個個兒都好,什麼是稀罕的?”皇後笑道:“這要分幾大類,一是精細奇巧的洋貨,是老佛爺最愛瞧的;二是品相好的珠寶;三是一些有野趣兒的物品。咱們督著他們挑,就快多了。”又命李蓮英道:“李總管,你們趕緊去把送禮的名冊拿來,把庫房鑒定珠寶的太監一並叫來。”李蓮英應聲而去。

德齡見太監都退下了,遂道:“……皇後主子,容齡小,有時淘氣起來沒有規矩,請您寬恕。”皇後看了她一眼,道:“德齡,你是怕我把那天學洋人結婚的事告訴老佛爺是不是?你瞧著她老人家像是知道了嗎?”德齡道:“不,她老人家不知道。”皇後淡淡地笑道:“你不用求情,我也是不會說的。那不是皇族的做派。你也許在國外看了很多宮廷的故事,說這清宮大內的人是如何勾心鬥角,可這並不可信——因為傳說這些故事的人大多是平民,用他們的趣味來理解皇家的事,自然是南轅北轍的。”德齡賠笑道:“皇後主子,德齡隻有這麼一個妹妹,所以……”“是啊,你隻有一個妹妹,你會萬分地在意她的生命。而中國隻有一個皇後,我也會萬分在意我的身份。”皇後慢騰騰地說,仍然麵無表情,“身為皇後,是六宮之首,若是這一點點小事也容不下,如何能有母儀天下的威嚴呢?……不過,你比容齡姑娘略長幾歲,倒是要適當地提醒她,適可而止,見好兒就收。我倒沒什麼,老佛爺的脾氣兒你們可是知道的……我說這些的意思是,老佛爺疼人是疼人,可什麼都沒有大清的規矩要緊。”德齡連連點頭道:“皇後主子說的極是,請您相信,容齡她再不會淘氣了!”皇後笑道:“也別太管嚴了她!五姑娘快人快語,我是打心眼兒裏喜歡她!她和珍兒可不一樣!珍兒她……”

皇後突然頓住,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急忙道:“好了,閑話兒也說夠了,現在開始清理吧。”太監搬來了龐大的記事冊,開始大聲念道:“直隸總督袁世凱:珊瑚樹一棵,百寶箱一籠;恭親王:西洋座鍾一座……”

那天下午,德齡聽到最多的名字就是袁世凱,過去在巴黎的時候她也常聽阿瑪的客人們說起這個名字,阿瑪似乎對此人頗反感,後看報章雜誌,才知此人在戊戌年出賣了皇上——難怪皇上一聽袁世凱三個字,便臉色煞白。又難怪老佛爺一提起他,便有種說不出來的複雜表情。德齡好奇心極強,倒真想知道這袁世凱係何等樣人,便自語道:“看來這清宮大內之中最會送禮的便是這袁世凱了!”皇後笑道:“他豈止最會送禮?袁大人是聰明絕頂之人,做什麼都要拔尖兒,且最會玩兒新花樣兒,連老佛爺都說他:滿朝的人,就他想的起這些個巧宗兒!”德齡見皇後高興,趁機問道:“聽說戊戌年的時候,他為朝廷立了大功呢!”皇後聽說這話,將那臉兒一下子沉下來,道:“你是聽你阿瑪說的?”德齡嚇了一跳,忙道:“不不,德齡是……是瞧了些外國的書……”皇後緩和了口氣,道:“德齡,本朝的規矩,女人不得幹預朝政,大內之中,最好少談國是。”皇後說罷,見德齡表情惶恐,又道:“自然了,咱娘兒們私下裏閑聊,倒也沒什麼。我是說,朝政是男人們的事,姑娘家,不可移了性情。”德齡急忙躬身道:“皇後主子說得極是,德齡記住了。”皇後微笑道:“你當我是誰,我也是個淘氣的,自小並不喜歡做女紅,琴棋書畫上,也敷衍得很,就是愛看閑書,幾次都想問問你,你從外邦來,可帶回來什麼好書沒有?”德齡忙道:“早就聽說皇後主子博古通今,果然如此。奴婢走得匆忙,並沒帶回什麼要緊的書,倒是有些洋人的風花雪月、癡男怨女之書,不知皇後主子可想不想看?”皇後將眼睛盯住德齡,緩緩道:“可是你前兒對老佛爺說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德齡聽了,嚇了一跳,暗想原來皇後記憶力如此之好,以後對她說話,卻要加倍小心才是。心裏想著,臉上賠笑道:“是《茶花女》。”皇後微微一笑,道:“好啊,我倒想瞧瞧洋人的書,可比得上咱們的《石頭記》?”德齡道:“《石頭記》?可說的是個銜玉而生的公子?”皇後道:“是啊,你竟也聽說過?你不知道,那可是咱們老佛爺最喜歡的書,那裏麵的詩詞歌賦,老佛爺竟都背得下來!常常說:這園子就像是那書裏的大觀園,她就像那書裏的老太太賈母,我們呢,就像那書裏陪著老太太的姑娘太太、丫頭仆婦,去年我們還仿著那書裏,在雪天兒烤鹿肉呢,倒是好玩得緊。”

當晚,德齡奉命來到長春宮,將《茶花女》一書借給皇後。德齡道:“皇後主子,這書看多了,有些舊了,如果不嫌棄,您就拿去瞧吧。”皇後道:“謝你還來不及呢,怎麼能說嫌棄。我除了看書,也沒有什麼可做的。”德齡道:“這是法國著名的小說,說的是兩個地位不相稱的人之間的愛情。這本書不知道賺了額娘多少眼淚!”皇後道:“……中國的話本也大多說的是這一類的事兒,看來,外國人和我們也有相似之處呀。”德齡道:“是啊,洋人都說——愛與死是永恒的主題。”皇後若有所思道:“愛與死?洋人的書是這麼說的?”

德齡就打開書頁輕輕地讀起來:“您聽聽這段兒:……昨晚的回憶純淨無塵,暢適無礙地陳列到我意識裏來,又歡欣地襯托今晚的希望。……歡樂與情愛不時在我胸際踴躍……我隻想到可以會見瑪格麗特的時光。……我的房間太小了,裝不下我的幸福,我需要整個的自然供我馳騁,供我傾吐。……我從昂丹路走過,瑪格麗特的馬車正在門口等她;我向尚塞裏塞走去,所有我遇到的人們,哪怕是不認識的,我都一例愛著。……愛情真叫人慈善啊!……”

德齡萬萬沒想到,一向素默淒清的皇後的臉上竟掠過了一絲感傷:“……這個瑪格麗特,可真是遇上知音了啊!”

德齡心裏一動,暗想:自己在宮中這些日子,的確看出皇上皇後不和,皇後年輕輕的,如同守活寡一般,也確是不人道,若是在西洋,這等婚姻早就離了!那皇上也的確怪得很,庚子年珍主子死後,便再不與別的女人親近,三十二歲的年紀正是男子的春秋盛年啊!這麼想著,便很替他們難過,又不敢明說,隻好有一搭無一搭地和皇後閑聊,替她解悶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