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上)(2 / 3)

德齡從長春宮出來的時候已經交二更了。皇後將她送至走廊邊,正要回去,突然發現前麵有模糊的人影,像是一個女人的身影,飄然而過。皇後突然一改平素的端嚴,大叫一聲:“鬼!”德齡嚇了一跳,道:“鬼,鬼在哪兒?”皇後道:“瞧瞧那個黑影兒!……我瞧著分明是珍兒!”德齡仗著平時膽大,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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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宮大內裏隱藏著各種秘密,那些秘密浸透在大內的一草一木中,草木也知情,草木也有生命,於是在人的嘴巴被封閉之後,草木便通過自己的氣息傳遞著那些秘密,其中流傳最廣的,莫過於一個叫做珍妃的他他拉氏女兒的傳說。

珍妃在曆史上的知名度,怕是一點也不次於她那位著名的婆婆葉赫那拉氏,但兩人卻的確是死敵。略有一點曆史常識的人,都知道珍妃生前被慈禧迫害,卻極少有人知道,慈禧也曾經在珍妃死後大觸黴頭。

但是所有的宮人都發現在庚子回鑾之後,老佛爺的確是老了。

在德齡的記憶中,慈禧最早的照片自然是二哥勳齡於光緒二十九年攝的,那一年,阿瑪裕庚任滿回國,德齡姐妹被封為禦前女官,老佛爺瞧了姐兒倆的玉照之後,才決定照相的。殊不知隻有老佛爺心裏明白,那卻並不是她的處子照。早在戊戌年之前,就曾經有西洋的攝像師為慈禧拍了第一張照片,照片洗出之後,便被慈禧幾下子撕得粉碎。原來,那洋攝像師竟然把老佛爺細密的皺紋纖毫畢現地展示了出來,這讓一向掩耳盜鈴的慈禧一下子受不了了!

原來鹹豐年間的妃子,竟是如此老邁了啊!

慈禧的臉型如一般的滿洲婦女一般,是長長的,顴骨低平。這樣的臉型,是最經得起老的那一種。按照新式的說法,慈禧是極為自戀的那一種女人。她二十七歲守寡,正當女人的黃金時代,盡管後世因為恨她,為她編派出無數個男人,譬如什麼安德海、楊小樓、李蓮英之類,但實際上,這個年輕守寡的女人的確沒有這個膽量——那是大清的鐵製,任何僭越者都將咎由自取,二十七歲的慈禧膽子還遠遠大不到那個份上。

鮮為人知的是,早在鹹豐駕崩的時候,慈禧就已經不愛他了。極度自戀的女人慈禧,其實被好色縱欲的丈夫隻臨幸過有數的幾次,而每一次給她帶來的並不是什麼甜蜜的體驗。鹹豐與大多數帝王一樣,在性愛中隻考慮自己的歡娛,根本不考慮別人的感受。慈禧的初次,甚至感覺到十分痛苦,雖然她咬著牙與鹹豐帝顛鸞倒鳳,心裏卻在盼著快些結束。自然,及至懷了皇子,她終於感受到了一個女人——一個皇妃的幸福。但那幸福是短暫的,就在她的肚子隆起的時候,她的男人——那個好色縱欲的皇帝在圓明園養了“四春”,都是纏小腳的漢族女子。

她的狠歹歹的心情便是從那時候開始的。作為一個女人,自然希望丈夫的專寵。但是於鹹豐來說,這根本就不可能。盡管後世傳說紛紜,實際上的葉赫那拉氏雖然頗有姿色,卻距離傾城傾國的標準差得遠呢。她是見過四春中的“牡丹春”的,那的確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她心裏自歎弗如。越是這樣她就越是氣憤,以至於她終於忍受不住,向丈夫提出勸告了,而他們之間的齟齬,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產生的。

鹹豐究竟有沒有遺詔,早已不可考。但是有一件事情卻是真實的:如果假以皇帝壽數,那麼懿貴妃的最後命運很可能便是——冷宮。

縱欲的皇帝終於撒手人寰了,這為懿貴妃創造了一個問政的機會,也為她留下了一根救命稻草。之所以說是救命稻草,其實是指在以後漫長的近五十年中,這個姓葉赫那拉的女人把本來是縱欲好色的那個男人神化了,每逢她打熬不住的時候,她就跪在先皇帝的遺像前,向他傾訴。在她傾訴著的時候,他在她心裏的形象,已經慢慢轉變成為一個體貼溫存、對她專寵的風流天子。人都是需要自欺的,一個自戀的年輕女人更加需要。在那些比死還難受的日子裏,隻有那根稻草、那個她心造的專情於她的男人幻影才能勉強給她一點支撐。

但就是這一點支撐,也在庚子回鑾之後被打碎了,打碎它的,正是那個叫做珍妃的他他拉氏的女兒。

她不斷在噩夢中夢見珍妃,每次夢見珍妃,都是她最後的憔悴不堪的樣子。那個小女子在三所裏被關了整整三年,僅通飲食而已。所以最後她出來的時候,瘦得隻剩了一雙大眼睛。珍妃曾經是十分圓潤豐滿的,作為女人,慈禧很不喜歡晚輩嬪妃的肉感,而珍妃恰恰是最肉感的一個。慈禧曾經想,也許光緒就是喜歡她那身肉呢。瑾妃便不同了,雖然也是一身肉,但那一身肉未免太多了,多得沒有了曲線,上下一般粗,活像個汽油桶,臉也圓得就像圓規畫出來的似的,所以才有了“月餅”的綽號。

慈禧是十分迷信的,她記得珍妃死前那不甘的模樣,所以私下裏她深信珍妃冤魂不散,更相信珍妃過去住過的景仁宮與北三所鬧鬼的說法。為此她挖空心思作了許多文章,譬如把珍妃的屍體打撈出來重新厚葬,又加封諡號等等,但是這一套掩人耳目的做法連她本人也深感心虛。

有一夜的噩夢最讓她難忘:珍妃素衣跣足,用拂塵指著她斥道:“葉赫那拉氏聽著,我已見到大行皇帝,他命我轉告於你,若是再不遏製惡念,一意孤行,五年之內,汝定將死於非命!”言畢,慈禧滿身大汗驚醒,其時,天色正交三更。

慈禧好像是一夜間就老了。自此之後,這個從不認輸的鐵女人,竟也常惴惴起來,拜佛吃齋是常有的事,雖然對下人狠毒依舊,卻也很少自己出麵做惡人了。

不過從小受西方教育長大的德齡是不信鬼的,她追了上去,前麵的黑影回過頭來,竟是瑾妃。

德齡和瑾妃就默默地站在黑暗中,癡癡地對望著,半晌,瑾妃才說:“今兒,是珍兒的生日,我是想到湖邊給她放一盞燈。怕人瞧見,就自個兒出來了。”話未說完,眼淚竟如潮水一般湧出。

德齡看她的手中果然有一盞未點的燈,便安慰道:“瑾主子,珍主子要知道你當姐姐的這片心,也會很安慰的。”瑾妃道:“我這個當姐姐的,從前對她不好,但願她不要怨我。”正說著,皇後帶著一群太監和宮女趕到,一個太監還拿了驅鬼的符。瑾妃下意識地把燈藏到身後,皇後見了,皺皺眉道:“原來是你在鬧鬼!”瑾妃急忙跪下道:“皇後主子,奴婢並不是有意的。”皇後哼了一聲道:“我倒沒什麼,要是驚動了老佛爺,瞧你怎麼辦。”瑾妃含淚道:“皇後主子,您可千萬別……”皇後把燈拿過來,瞧了一眼上麵的落花,手有些顫抖,良久才道:“今兒,瞧德齡姑娘的麵子,就算了吧。下不為例。”輕輕的一句話,把個瑾妃嚇得麵如土色,連忙磕頭謝恩不提。

皇後命兩個太監送德齡回去,德齡一頭走一頭想:不知人是不是真的有靈魂?皇上夜夜在瀛台候著,也不知珍主子回來瞧過他沒有?

在那天夜晚,德齡好像真的感受到了珍妃的靈魂。那是從活人身上感受到的,來自瑾妃,更來自皇後和沒有在場的皇帝。好像在冥冥之中,珍妃的魂靈就在空中懸浮著,俯視著他們,那是個驕傲而美麗的靈魂,正是死亡令她的美麗永恒。

4

德齡並不知道,慈禧向她們姐兒倆展現的,是她自以為最好的一麵兒,有許多陰暗的、不為人知的事情,直到德齡姐妹離宮的時候也並不知道。

譬如老佛爺吃人奶的事兒。

慈禧血分裏有病,這是大內中人人都知道的事兒。早在東太後慈安活著的時候,慈禧便鬧過一次血崩,那次血崩幾乎要了她的命。是太醫楊士達的方子,叫她喝人奶,從此就沒間斷過。奶媽子們是左挑右選的,要體健、幹淨、模樣兒整齊,若是有個貌醜的,驚了老佛爺的駕,那誰也擔不起。奶水自然是要旺盛的,一開始,慈禧是讓一排四個奶媽子,洗淨了身子,露出乳房跪在她的床前,她直接吸吮,後來又覺著不妥,便令宮女們淨過手擠奶,倒在白玉茶盅子裏,溫好了,她起床後再喝。奶媽子是一批批換的,迄今為止隻留下了一個奶媽子,就是繭兒。

繭兒今年不過二十二歲,過去也是宮女,指了婚嫁出去,三年前生了孩子,奶水正旺的時候,孩子死了。繭兒悲痛欲絕,卻並沒有影響奶水的分泌,慈禧便命下人將她接回宮,每日擠奶。卻說這繭兒也是個奇人,三年之內,奶水竟然絲毫不見少,且濃厚醇白,有股淡淡的香氣,慈禧大喜,便一直留在身邊,和宮女祖兒一起,成為親信。

卻說這繭兒雖然不是絕品,卻也頗有幾分姿色。梳洗裝扮過了,可以稱為一個美人。素日裏繭兒跟四格格最好,常聚在一處說些體己話,都是年輕寡婦,很是談得一處。那繭兒最服的也是四格格,服氣她貌美伶俐,有辦法,為人大氣,老佛爺麵前玩得轉,眾人麵前也立得往。幾次求了老佛爺想服侍四格格,均未準奏。這天慈禧上朝回來,心中喜悅,臉上便也有了慈顏。繭兒上去捶腿,慈禧道:“繭兒,你跟了我有幾年了?”繭兒道:“回老佛爺,滿打滿算也有四年了。”慈禧道:“你道我待你如何?”繭兒道:“老佛爺待奴婢如重生父母。”慈禧道:“既如此,你幫我個忙如何?”繭兒忙道:“老佛爺折殺奴婢了!您老人家有事,說句話便是了,還說什麼幫不幫忙!”慈禧冷笑道:“隻怕這個忙你不肯幫哩!……說來話長,庚子年,那個把珍兒推到井裏去的崔總管……”一語未了,繭兒撲通跪在了地上:“老佛爺,恕奴才難以從命!”慈禧嗬嗬大笑道:“瞧瞧這丫頭,剛才還蜜裏調油地哄我,這麼會子露餡兒了吧?放心!我並不是叫你嫁給他,我是叫你認他做幹爹!”繭兒哭道:“老佛爺的話是金口玉言,奴婢不敢不從,可這崔總管,奴婢一見他就哆嗦哩!……”慈禧道:“其實他也沒那麼可怕,做太監的,因是六根不全,心便都是虛的,你善待他,他自然對你好,比起全乎人兒,更不同些。”繭兒仍是懨懨地哭,慈禧起身道:“就這麼著了,明兒個你就過去,磕個頭,就算是認了!”說罷拂袖而去,把個繭兒一人扔在那裏,哭了個昏天黑地。

卻說這繭兒哭泣不已,早驚動了正敬過煙的祖兒,祖兒與繭兒是拜過把子的姐妹,自家姐妹有事,豈有不管之理。何況還有一個秘密,連慈禧本人也並不知曉:那天太後嚴厲懲治的周太監,竟是祖兒的義父!——祖兒進宮的時候不滿十三,萬事不懂,那些心狠手辣的“姑姑”們,百般刁難,沒有倚仗的,動不動就挨一頓打,最難堪的,是宮女們挨打,還要被扒下褲子來,年輕姑娘被扒下褲子當眾責打,羞也要羞死了!祖兒又最是個多愁善感的,瞧著別人被罰,自己都要落淚。多虧了好心的周公公,千般周旋,萬般回護,才算將就著保住了一條小命兒,便背著人,認了義父,父女感情一向甚好。後來凡兒姑娘走了,祖兒便頂了缺,做了專為老佛爺敬煙的宮女,經過庚子年一番折騰,也算是熬出頭來了。誰知前兒老佛爺為了兩碗菜的事當眾給周太監沒臉,這祖兒麵上沒露什麼,卻是心疼得緊,乘著老佛爺歇息的時候,日日都去周太監處,又是敷藥,又是做飯,極盡孝道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