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下)(1 / 3)

第三章(下)

6

皇後在她的寢宮中審了祖兒。

皇後平時不苟言笑,祖兒十分敬畏。這會子莫名其妙地一笑,更是嚇得祖兒的心怦怦狂跳。皇後笑道:“祖兒,跪下,我要審你呢。”祖兒急忙跪下。皇後一把拉她起來道:“小羊羔子,就嚇成這樣!快告訴告訴我,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把個小臉兒嚇得煞白!”祖兒道:“皇後主子,奴婢不敢說。”皇後不耐煩道:“恕你無罪,說吧。”祖兒的聲音抑製不住地顫抖道:“皇後主子,剛才奴婢在園子裏看見了一個假太監!”皇後一怔道:“怎麼講?”祖兒道:“奴婢給老佛爺拿東西從園子西頭過來,路過石舫旁邊的那座假山時,一個人閃了出來,見了奴婢,想是收不住腿,作了個揖就走了,我瞧他不像,就盯著他的背影兒看了看,不瞧還好,一瞧,真的把奴婢給嚇死了!——他……他的辮子掉下來了!”

皇後大驚。沉吟半日方道:“這件事兒,到此為止,誰也不許說,若是走漏了一絲兒風聲兒,我要你的小命兒!”祖兒結結巴巴地說:“那……那老佛爺那兒呢?……”皇後臉一板道:“老佛爺那兒也一字兒不許提,若是嚇壞了她老人家,我拿你是問!”

祖兒走後,皇後沉吟了半晌。很想把榮壽公主請來商量商量怎麼辦,卻又覺著不妥。依著皇後的想法兒,這假太監不外乎是兩種人,一種是禦前侍衛,可能看上了哪個宮女兒,假扮太監混進來,想偷偷情,這自然也是死罪;另一種可能就更可怕了:刺客!如果是後一種可能,那老佛爺就麵臨著巨大的危險!這話兒還不能跟老佛爺說,戊戌年因為那個刺客的事兒,老佛爺遷怒於內宮,挨個兒都遭荼毒,連她作為六宮之首的皇後也不能幸免。因此隻能暗中察訪著,提防著,得加倍小心才是。

用膳之後,慈禧那邊派了宮女青兒來回話:“老佛爺瞧了花邊兒,說好,要留下來用。這是老佛爺賞皇後主子的綢料子。”青兒把一塊淡紫底子繡銀色鳳凰的絲綢呈上,皇後接過,稱謝不已。青兒道:“老佛爺說,日本內田夫人派了個裁縫過來,下午來給您裁衣裳,請皇後主子在宮裏等著。”皇後問道:“老佛爺是單賞我的還是各宮都有?德容二位姑娘可有?”青兒道:“回皇後主子的話,內田夫人一共拿來十塊綢子,老佛爺自己留了四塊,您和德容二位姑娘各一塊,剩下的三塊老佛爺說賞大公主、瑾主子和四格格,元大奶奶那兒老佛爺說是賞一塊兒過去剩的綢子,是袁世凱進貢的。”皇後沉吟道:“元大奶奶最是爭強好勝,若是讓她知道了,倒不好,不如把我的這塊賞給她罷。”青兒道:“難怪早就聽說皇後主子德昭六宮,今兒才親眼見了!不是奴婢不聽皇後主子的,實在是老佛爺那兒沒法兒交待啊!”皇後道:“如此也罷,元大奶奶那兒我再想些別的法子罷。”正說著,外麵報日本裁縫三木一郎到,青兒這才走了。

三木進前鞠了躬,皇後抬眼一看,見三木相貌堂堂,神采飛揚,心裏不禁掠過一絲疑問:“祖兒看到的那個假太監,難道是他?”心下想著,不免與他寒暄了幾句。皇後為人最是謹慎,雖說是老佛爺親派的裁縫,但到底男女授受不親,如此一個青年男子,若與之獨處到底不妥,遂喊了宮女小蟬與嬈兒在一旁侍奉。

卻說這皇後的身體最是瘦削,那三木量了尺寸,驚道:“皇後娘娘真是苗條,如此細腰,在敝國亦是少見。貴國有句詩叫做‘翩若驚鴻’,是不是就是形容娘娘這般苗條的人?”那三木原本是說好話拍馬屁的意思,在皇後聽來卻甚是不悅,她心裏暗驚三木的中國話竟說得如此之好,甚至還會引經據典,臉上卻沉下來,道:“三木先生說差了,‘翩若驚鴻’是曹植《洛神賦》中的句子,並不是詩,先生拿我比洛神,我也實在當不起。”冷冷地說了幾句,便叫宮女倒茶,道:“先生用茶罷,對不住得很,我昨日失寢,現在倒要歇息去了。”三木鞠了一大躬,臉上悻悻的:“皇後娘娘請便。三日之後我便將成衣送來。”皇後道:“不必了,還是我派宮女去取吧。嬈兒,你帶先生到後邊領賞。”說罷回身便走。

三木哪裏喝得下去茶?隻抿了一口便就告辭了。心下隻是想著自己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錯話,這可真是想拍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晦氣晦氣!原來中國的皇後是這樣的!三木憤憤然離開長春宮,直奔元大奶奶住的秋爽堂去了。

7

元大奶奶正在對鏡比試著慈禧賞她的那塊綢料,心下隻是奇怪:非年非節的,又不是老佛爺、皇上的壽誕,為何老佛爺要以衣料相贈?又要日本裁縫來裁鉸,是單賞自己的呢還是人人都有?

元大奶奶青春喪偶,如今已是整整七年了。十九歲那年她被許配給了方家。出嫁之前老佛爺就說:“方家公子看上去不是長壽之相。”果然兩年之後,她的丈夫得病去世。她還生過一個孩子,生下來就是個死胎,她卻下了不少奶水,奶子也被撐大了。比起四格格她們,元大奶奶覺得自己的胸部實在是太難看了,就一直用紗布條勒著,外麵再罩上緊身兜肚。可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元大奶奶打開一圈圈的紗布條,就看見那一對飽滿的乳房挺出來,乳頭乳暈都紅豔豔的,她自己看著都臉紅心跳。年輕寡婦的日子真是難熬啊,她何嚐不想再有個男人。可這個想法剛跳出來,她就抽自己的嘴巴,大公主、四格格都是寡婦,皇後和瑾妃實際也是守活寡,老佛爺她老人家從二十幾歲守寡守到現在,人家不都過來了嗎?難道人家就不是女人?四格格比自己還小哪!

三木一郎就是在元大奶奶心猿意馬的時候出現的。元大奶奶看見三木就心跳起來,話怎麼也說不到點兒上。三木好像發現了她內心的想法,在量尺寸的時候,雙手在她的胸上竟停留了一下,三木的手指剛一碰到她的胸脯,她的臉就刷地紅了,覺得渾身像過電似的酥軟起來。三木裝作沒注意的樣子,很練達地量完了,笑道:“貴國有句話叫做環肥燕瘦,說的都是美女,元大奶奶可真是楊玉環再世啊。”元大奶奶嚇了一跳,然後就紫漲了麵皮,見那三木說話的時候眼中含笑,樣子風流倜儻,哪裏像個普通的裁縫!心裏就怦怦亂跳,手指也顫起來了,嘴裏說道:“原來三木先生精通我們中國話,還知道我們的典故。”三木笑道:“不敢。在元大奶奶麵前獻醜了。我曾經在庚子年到過中國,當然,那時我是作為一名軍人來的。”三木的話不啻於晴天霹靂,把元大奶奶剛剛激動起來的心給震碎了,她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她張口結舌的時候三木又開口了:“不過,從心裏來講,我是反戰的。在中國期間,我還交了幾位中國朋友,我很喜歡中國人,很想……很想娶一名中國女子為妻……”說罷,三木就斜著眼兒瞧元大奶奶,元大奶奶強壓下內心的慌亂,故作鎮靜道:“三木先生若是真的想娶中國女子,還是娶民女為妻為好。”三木揚起一邊眉毛,問道:“為什麼?”元大奶奶道:“難道三木先生不知道我們的慈禧太後?老佛爺規矩大著呢。她老人家的規矩再大也是應當的,她是全世界至高無上的女皇嘛,四海之內,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嘛。”三木大笑起來:“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怕是貴國唐朝年間的事吧。現在……難道還有這等事嗎?”

元大奶奶臉上熱辣辣的:“無論怎麼樣,老佛爺她老人家規矩大,她老人家還特別恨洋人,你可千萬別說庚子年來過中國,庚子年是她老人家的一塊心病啊!”“哦?”三木很注意地聽著,淡淡一笑:“她如今倒是對外國人熱情多了。”“那也是麵子上的事兒!老佛爺這個人,有點兒什麼事兒就要記一輩子的!……”她突然捂住嘴,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該死,我今兒對你說的這些個,你可千萬不可外傳!不然有你好瞧的!……”三木搖著頭道:“我為什麼要外傳?向誰外傳?再說,你什麼事兒也沒說啊!我隻是想娶個中國老婆,瞧著吧,我會讓慈禧太後同意的,我要娶個中國女人,而且還一定是宮裏的!”三木說完,就很有禮貌地向元大奶奶告辭,並且留下了一件日本產的小禮物,一個穿著和服、裸著胸部的日本陶偶。元大奶奶的臉又紅了:“難道你們日本女人,都穿成這樣?”“是啊,”三木笑嘻嘻地說,“什麼時候我也給您做一身和服吧,您穿起來,一定要比它美得多!”元大奶奶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心裏就像倒海翻江似的,久久無法平靜。

為德齡容齡量身,應當說是三木最愉快的事情。三木雖然竭力稱頌皇後與元大奶奶,心裏卻在想:“原來中國女人如此難看,要麼瘦得皮包骨頭,要麼肥得連腰身都找不著,這就是她們所謂的‘環肥燕瘦’?”看見了德齡姐妹,他才確信中國原來也有好看的女人,隻是這兩姐妹都是受西方教育長大的,處事很大方,使三木感覺不到那種偷嚐禁果的誘惑罷了。

德齡見到三木便想起了懷特。在回國輪船上的那場化裝舞會,是她所經曆的化裝舞會中最最有趣也最最刺激的一次,而且還最甜蜜——因為她認識了他:凱·懷特。

德齡去過法國、德國和日本,對於美國人,她沒有多少了解。但是從懷特身上,她明白了其實她最適合美國人。懷特很單純,單純得像個大孩子。德齡問道:“美國人都是這樣的嗎?”懷特笑道:“不,我姑媽就不是這樣的,她很……很複雜。”

“你姑媽?”

“對,她叫艾米,做生意的。她沒有孩子,隻把我當作她的孩子看,她的脾氣……有點怪。”

懷特講起中國話來特別有意思,有一種怪怪的腔調,德齡一聽就想笑。那個可愛的大男孩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而眼前的三木卻要成熟得多。三木有一種掩飾不住的風流倜儻,讓人看起來不像個裁縫。德齡心裏不禁有些疑惑。

8

三木一郎為德齡姐妹量身的時候,內田夫婦正在公使館的榻榻米上一同飲酒,是普通的日本清酒,器皿卻是相當的精美。內田夫人彎腰為內田斟酒,內田飲了一口道:“如此說來,慈禧太後很喜歡我們的衣料?”夫人點頭道:“正是。不過我還是要向你賠罪。因為我向太後提了留學生的事,她雖然說是回去要和大臣們商量,可我知道,那不過是托詞罷了。我沒有辦好這件事,真是十分的抱歉。”內田笑道:“哦,這倒在意料之中的。因為幾十年前,清政府曾經官派過小留學生到美國留學,結果小孩子們學會了英文、幾何、打棒球,有的孩子幹脆就把辮子剪了。於是這一下子就觸怒了清國朝廷的元老們,把所有的孩子們都召回來了。現在雖然說是實行新政,可有不少維新派、革命黨在日本活動,太後當然不願意派留學生了。他們喪失了一次向先進文化學習的好機會,我們也減少了一次滲透中國的機會。”夫人道:“是啊,不過,我們的天皇禦用裁縫倒是很順利地進入了清宮大內。”內田道:“很好!美國人可以派畫家,我們有裁縫,算和他們打個平手。現在誰都在想辦法影響中國、控製中國,憑著我們對中國文化的了解,是不會輸給他們的。現在日本已經不是唐朝的時候那個事事都要模仿中國的小國家了,我們經過明治維新之後的實力,總有一天會一鳴驚人的,到了那個時候,別說是中國、俄國,就是整個世界也會吃驚的。”內田夫人連連點頭稱是。內田又問:“那麼,派的是誰呢?”夫人輕輕吐出兩個字:“竹內。”內田驚道:“原來是他!對,庚子年他是來過中國的,對中國的情況非常了解,而且,他的確非常迷人。”夫人微笑道:“注意,他現在的名字是三木一郎。”

夫人的心計之深令內田也感歎不已。多年來,內田夫婦琴瑟和諧,貌似內田主外,夫人主內,實際上,即使是對外,夫人也當了多一半的家。內田其實樂於如此,多年來的實踐證明,夫人的判斷往往是正確的。畢業於早稻田大學的內田夫人,當年曾經是傾國傾城的美女,但是她一點不事張揚,年紀輕輕的,便能把周圍來自女性的妒忌與男性的欲望擺平,那可絕非易事。從那時起,內田就看出她潛在的政治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