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上)(1 / 3)

第四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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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宮的夜,黑得十分瘮人,隻在皇後寢宮中亮著兩盞忽明忽滅的燈,在燈光下,四格格看見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後有些猙獰。

皇後點了一支紙煙吸著,淡淡地問:“四格格,年輕輕地獨守空房,可惜了兒你這花容月貌了,是不是?”四格格驚魂未定道:“奴婢不敢。”皇後道:“我看,你也不是守得住的人,還是讓老佛爺再給你指婚吧。”四格格跪下了,聲音發顫道:“皇後主子,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皇後笑道:“你還有什麼不敢的?光天化日之下,不但胡說八道,連事情都做出來了,也不怕萬一老佛爺真的惱了,把你指婚給閻王爺!”

四格格平生最怕皇後,尤其怕皇後不動聲色地笑,這會子見皇後笑了,心裏更是沒底,便自己掌了兩下子嘴,滴淚道:“皇後主子,您就饒了我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皇後笑道:“行了行了,你也別來苦肉計了,念你初犯,皇爸爸那兒我就一個字兒也不提,若是沒耳性呢,可就難保不下割舌地獄了!”四格格哭道:“皇後主子,念在平日的情分上,您可得護著我點兒,奴婢對您一直是忠心不二啊!”皇後歎了口氣,道:“起來吧。”又命小蟬:“給四格格看茶。”

皇後起身,親自給四格格擰了個帕子,命她淨了臉,又叫嬈兒拿來自己的胭脂眉筆,命四格格理妝。皇後自己在鏡子裏看著四格格道:“倒把一張俏臉給哭皺了!不如剛才,是梨花一枝春帶雨!”四格格破涕為笑道:“皇後主子又拿奴婢說笑兒了!奴婢哪裏當得起。”這邊兒小蟬早將一杯溫溫的清茶放在四格格手中,道:“姑娘慢用。”四格格接過茶抿了一口,那皇後便輕輕執了她的手,款款道:“四格格,你是老佛爺心尖兒上的人,連我都不好比的……”一語未了,那四格格又要跪下,皇後急忙攔住。四格格道:“皇後主子真是折殺奴婢了!”皇後道:“我說的是實話,我不過是有個名分,又是老佛爺的內侄女,要說她老人家真心疼的,我瞅了這麼些年,也就是你了!德齡容齡是從外洋回來的,她老人家雖說疼她們,到底是外人,隔著一層兒呢!本來我瞧你最是個有心計的,怎麼就能把大內之中的事兒抖摟給一個小孩子!五姑娘本來快人快語,又是受外洋教育長大的,姑娘呀,你怎麼就不長一點兒心眼呢?更有甚者,那個日本裁縫,誰知道他是什麼東西?你怎麼就敢往前湊?幸好是王公公發現得早,不然的話,若是出了醜事,老佛爺的脾氣兒你可是知道的!”四格格見狀,知道這場災禍已然過去了,遂撒嬌道:“皇後主子有所不知,奴婢是看著精靈,其實隻有點子小心眼兒罷了,哪像皇後統率六宮母儀天下,有真正的大智能呢?從今後我隻管向皇後主子學習便了,隻怕是學一輩子也學不了呢!”皇後搖頭道:“我也不是什麼有大智能的,要說大智能,隻有咱們老佛爺配得起!從辛酉年到現在,她老人家是一個人頂著大清的天下!想想吧,那會子鹹豐爺剛駕崩,老佛爺她才二十七歲!雖有六爺扶助著,到底同治爺小,東太後又為人軟弱,若是老佛爺稍稍有一點遲疑,隻怕便讓肅順這起子賊子算計了去!咱們老佛爺,她不是凡人哪!”四格格唬得隻有連連點頭的份,道:“奴婢也知道,老佛爺她是神仙下凡,聽我阿瑪說,戊戌年咱們皇上聽信了康有為,發布了定國是詔,鬧了一百多天的變法哪!若不是老佛爺鎮著,咱大清怕也不是大清了!”皇後臉沉下來,道:“你知道什麼?萬歲爺是誰?他也是隨便聽信人的?隻怕是他看過的書,滿朝文武加起來也比不上呢!一個康有為就能左右他了?不過是甲午海戰之後,他的心太急了些兒,總想著堂堂大中華,不能讓小鬼子給製住了,方才有變法之想。變法之初,老佛爺也是支持的,不過後來越鬧越亂,剛毅那些人總到老佛爺那兒上眼藥兒,還有袁世凱袁大人……唉,不說這些了,他心裏的苦,我都是知道的,他的脾氣兒,我更是知道,表麵上瞧著他怕老佛爺,可庚子年之後,老佛爺屢屢與他緩和,可他那強脾氣兒!……”

皇後一頭說,四格格心中一頭暗暗打鼓,心想:“都知道他夫妻二人不和,卻未成想皇後主子在外人麵前,如此回護皇上!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哪!”遂臉上賠笑道:“皇後主子說的何嚐不是?那萬歲爺,雖然平時不多言語兒,可那聰明正派,在大內之中,真真是有口皆碑!我暗暗瞧著,老佛爺惱是惱他,可那心裏頭最疼的,也依然是他!皇後主子可曾記得?庚子年,統共五個雞子兒,老佛爺吃了仨,剩的那倆都給咱們萬歲爺了!”皇後道:“那算什麼?你不知道的還多著呢,譬如庚子年鬧義和拳,偏遇著端王那個混球兒,領著人進來要殺什麼一龍二虎三百羊!你可不知道鬧得有多凶呢!那一龍,誰都知道是萬歲爺,關鍵時刻是老佛爺給攔了,老佛爺往那兒一站,兩眼緊盯了端王,端王腿就軟了,立馬跪了下去,老佛爺上去就是一腳,喝道:‘你趕緊的給我滾!’就那麼一聲兒,嚇得那些膀大腰圓的義和拳也尿了!連滾帶爬地都跑了!因此上說,誰跟老佛爺作對,誰想挑唆老佛爺和皇上的關係,誰就是自個兒找死!……不信你就瞧,李中堂,榮中堂,張之洞……這些個人,就是聰明!”

四格格還是頭一遭聽皇後開言吐語地說這麼多,心裏頭撲撲地跳,又不好說什麼,隻是賠笑聽著。末了兒,皇後道:“還有個事兒沒對你說呢,繭兒那個小蹄子,素日裏我看她還算勤謹,跟你也好,對她甚是放心,不想她卻做出不軌的事來。是我叫了人,原是想教訓她一下,誰知下手重了,此事就別張揚了,你用你體己的銀子,把她給發送了吧!”四格格隻有點頭的份,哪裏還敢問半個字?隻是心裏暗暗叫苦而已。那皇後又說:“雖說你是個明白人,到底年輕,老佛爺說了:‘讓四格格打明兒起,到春暖閣去寫經,一來她字兒寫得好,二來,也讓她靜靜心!’你看如何?”四格格起身叩謝皇後,嘴裏道:“多謝皇後主子回護。”皇後遂叫了兩名宮女,連夜送四格格去了春暖閣。四格格進得屋裏,免不了哭了一場,手還抖著,宮女們便已把筆遞到手裏,四格格的手死人一般冰涼,至此才知道,這是老賬新賬一塊兒算呢,原來自個兒說的話兒,做的事兒,沒一件逃出老佛爺和皇後的眼睛。

2

慈禧太後照例與宮眷們一道進晚膳,她似乎興致很高,還專門讓禦膳房備了酒。和往常一樣,她用眼睛盯著一道菜,就有太監立刻把菜夾好送到她的跟前。容齡見滿屋裏缺了四格格,忙問:“怎麼四格格今兒沒來?”皇後微笑道:“倒是五姑娘惦著她!四格格偶感風寒,躺下了。”容齡道:“那我瞧瞧她去!”說著便要起身,已被大公主按下了,道:“五姑娘,四格格染了風寒,幾天兒就好,你若是去傳染上了,再傳染了老佛爺,事兒可就大了!”容齡歪著頭想了一想,這才罷了。慈禧略吃了些開胃小菜後,抬眼道:“德齡、容齡,你們盡管揀自己愛吃的吃,我也知道讓你們站著吃飯很累,可是又沒辦法,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連皇後也得這樣兒。洋人吃席是怎麼個吃法啊?”德齡道:“洋人吃席,是一條長長的桌子,譬如老佛爺您宴請某國夫人,就是您坐在這頭兒,那夫人作為主賓坐在另一頭兒,其他各位,按照品級排成序列坐著,菜是一道道上的,最後上甜點和冰淇淋。”慈禧點頭道:“如此吃法,倒也別致。”大公主在一旁道:“專供老佛爺用膳的西膳房有五局,有葷菜局、素菜局、飯局、點心局、餑餑局,各司其職。各局都有名廚,他們都有各自的拿手絕活兒,像點心局的謝二,這是他最拿手的燒賣;這些是抓炒裏脊、腰花、魚片和炒蝦,是葷菜局的張玉山掌勺兒,你們趕緊嚐嚐。”容齡、德齡各自吃了一些,都覺味道甚美。慈禧笑道:“一般人吃不出來是哪個廚子做的,可我就能嚐出來,從來不帶錯的!”元大奶奶拍手道:“可不是,那年老佛爺去東陵,西膳房派人跟著,派人做了燒賣,可老佛爺嚐了一口,就說:‘謝二為什麼沒來?’膳房的總管看糊弄不過,隻好承認謝二病了。”德齡笑道:“老佛爺可真是美食家。”慈禧道:“德齡啊,你們在法國的廚子有什麼拿手菜沒有?”德齡道:“回老佛爺,我們的廚子羅美爾做的奶油蛋糕特別好。”容齡道:“是呀,他做的蛋糕裏麵放了朗姆酒,有特殊的香味兒。”慈禧嗤笑一聲,不以為然道:“蛋糕算什麼?我們的點心局有的是,要是他來,就賞他到點心局當差得了!”德齡姐妹說聲是,互相看一眼,都忍不住笑。

慈禧的目光在桌子上掃了一下,忽然收斂了笑容,把銀筷子重重地摔在桌麵上。頓時眾人一凜。慈禧厲聲道:“我的香酥鴨子怎麼沒有哇?!”眾人麵麵相覷,李蓮英低頭上來打千兒道:“老佛爺,都是奴才的錯,今兒我查晚了,發現那道香酥鴨子有些毛病,就撤了。於公公就來不及重新做了。”慈禧沉臉道:“鴨子有什麼毛病啊?”李蓮英急忙向小太監示意,小太監遞上一雙發黑的銀筷子。

李蓮英跪下道:“老佛爺,銀筷子黑成這樣,可見裏麵有劇毒呀,奴才怕壞了您的興致,所以沒有立即稟報,請老佛爺恕罪。”慈禧怔了一下,神色大變。李蓮英道:“老佛爺,奴才已經派人在追查此事,不出三天兒,就可以提著凶犯的頭來見您!”慈禧搖手道:“行了,起來吧!”

眾宮眷半晌無語,還是大公主有些擔待,忙道:“老佛爺,您可千萬別氣壞了身子。”慈禧示意祖兒敬煙,吸了一口,款款道:“我倒沒什麼,德齡、容齡,這樣的事兒你們還是頭一回看到吧?你們定然想不到,我每天吃的一百二十道菜,看著風風光光的,其實暗藏殺機呀,還不如老百姓兒的粗茶淡飯吃得舒心呢。”容齡瞪著一雙天真的眼睛:“老佛爺,怎麼宮裏也有壞人啊?”慈禧微笑道:“壞人哪兒都有,你說別人是壞人,別人還說你是壞人呢!容齡,你說我是不是壞人?”容齡道:“老佛爺是最疼我們的,怎麼能是壞人呢!”慈禧笑道:“要是天下的人都和你想的一樣就好了。李蓮英,斟酒來,今兒我要和這幾個花兒一樣的姑娘喝幾杯!”李蓮英彎腰斟酒,嘴裏說著討喜的話,不覺幾人都有醉意。慈禧乘醉道:“大公主啊,你說,什麼是世上最可怕的事兒啊?”大公主道:“自然是夫妻分離,有緣無分!”慈禧又問道:“德齡,你說呢?”德齡忙道:“還請老佛爺明示。”慈禧冷笑道:“依我瞧,這世上最可怕的事兒,就是孤獨和背叛!”德齡一驚,那邊兒慈禧早已催著李蓮英給德齡斟酒,斟滿了,慈禧便命她喝下。見德齡一飲而盡,慈禧越發歡喜,道:“原來德齡姑娘如此好酒量,倒有些像我年輕的時候了!”這邊大公主和容齡二人已是醉倒,慈禧命小太監將二人扶回去,燒些醒酒湯喝。李蓮英見狀有些害怕,道:“德齡姑娘,我看你們還是早些伺候老佛爺安歇吧。”德齡正要答應,見慈禧突然變臉,對李蓮英叱道:“你給我滾!仗著素日裏我疼你,越發沒大沒小的了!我在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兒嗎?好不容易我今兒高興,想多喝幾杯,那幫狗屁大臣又不在身邊兒,倒有你管著我了?”嚇得李蓮英連連後退道:“小的哪兒敢管老佛爺?!小的是怕傷了老佛爺的鳳體……”慈禧道:“放屁!還敢強嘴?!趕緊給我滾得遠遠兒的,這裏不需你伺候!”

叱走了李蓮英,德齡驚魂未定,慈禧卻早已換了一副腔調,眯著眼兒,似醉非醉道:“我一個婦道人家,辛辛苦苦地撐著一個大清國,對洋人也是有禮有節。可天下人還覺著我霸道,洋人覺著我好欺負,連當今的皇上……雖說不是我親生的,可他四歲登基,我養了他二十幾年呀!還不是被幾個漢人一挑唆就糊塗了?還要圍園弑母!呸!……我不生氣,我傷了心了,哪有翅膀硬了就反目的,哪有把好心當成驢肝肺的?……德齡呀,我是真心疼你,你可千萬甭學他們的樣兒,拿了尖刀專往我心坎上紮呀!”

德齡看見,慈禧太後邊說邊把滿頭的珠翠往地上四處撒去,還把一個各色寶石鑲的牡丹裝到了德齡的衣兜裏。德齡雖然也早有醉意,心裏依舊是明白的,便喚了宮女祖兒,將慈禧扶至床上,然後將首飾收了,清點入庫,這才回去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