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上)(3 / 3)

直到黃昏時分,康格夫人仍然餘怒未消。中午和卡爾的會麵讓她的心情糟透了,她精心準備的午餐沒有得到任何回報,這讓一向錙銖必較的康格夫人有苦說不出,以至康格一進門兒,便發現了夫人臉色不對。好脾氣的康格立即喚來仆人,沏了兩杯夫人平時最愛喝的英國水果茶。

夫人喝著茶,臉上仍然氣憤未消,她壓低聲音道:“卡爾這個人看來基本上不能用,我把寶押在懷特身上了。”“懷特?就是那個得了愛情病的醫生嗎?”“就是他。那個英俊的年輕人,或許能把事情弄好。”康格搖頭道:“親愛的,我不這麼認為。”“為什麼?”“既然得的是愛情病,那麼智商可能很低。我們大概不必對他有什麼指望。”

康格夫人的鷹眼再次爍爍發光:“我要的就是這種低智商的年輕人,我要他在不經意間,探聽出清宮大內的秘密。”

康格夫人當然想不到,那個得了愛情病的低智商小夥子與老姑娘卡爾一起吃晚飯。卡爾是個熱愛吃飯的人,每逢有美酒佳肴便兩眼放光,並且變得特別有創造力。看到眼前的小夥子急切的目光,卡爾覺得特別有趣,故意慢悠悠地吃著,裝作什麼也不明白的樣子。直到懷特說出那句關鍵的話:“我說卡爾,德齡接到那封信難道什麼也沒說嗎?”卡爾一笑,道:“先不談這個,我要加一瓶紅酒。”懷特急了:“求求你快告訴我,你要什麼都可以!”卡爾把一粒鮮美的法國蝸牛放進嘴裏,慢慢品著:“真的嗎?”懷特急忙說:“當然真的,我保證。請你坦率地告訴我,是不是她認為我隻是個無聊的花花公子?還是她根本就把我忘了?”卡爾抬起頭,玩味著眼前這個傻小子焦灼的表情,撲哧笑了,然後從包裏掏出一封信來,道:“看看,這是什麼?這是德齡給你的信。她當然不能跟我說什麼,因為幾乎沒有機會。這還是她吃飯的時候悄悄夾在我的餐巾裏的。單憑著她給你回信要冒的風險,不用看信我就能知道她給你的答案了。”懷特一把把信搶了過來,然後竟然忘情地擁抱她:“你太好了,卡爾!”卡爾高舉著一雙油手,驚叫道:“我的上帝,你簡直瘋了!……你可千萬不要讓康格夫人知道!”懷特把卡爾扶到椅子上坐下,笑眯眯地問:“為什麼?康格夫人她一直很熱情地幫助我呀,今天還對我說,讓我絕對不能放棄呢。”卡爾道:“你相信我吧,康格夫人最關心的是政治,可我和你都不是,我們更在意純粹的東西。康格夫人在幫我們,都是為了她的政治,我想這可不符合你我的初衷。”懷特大吃了一口魚子醬,道:“卡爾,我還真沒有考慮那麼多。”卡爾道:“你也不要考慮康格夫人了,還是考慮考慮你的戀愛方式吧,我很長時間才能回來一趟,對於熱戀中的人,隻有我這個郵差是遠遠不夠的。”懷特快樂地說:“我會考慮的。waiter,來一瓶紅酒!……幹杯!為了世間的愛情!”卡爾笑著舉杯:“為了世間所有得了愛情病的傻小子!”

懷特是個天性快樂的人,並且一點不善於掩飾,那一天就是他的節日,他寫了一封信給他的姑媽艾米,飛也似的跑向郵電局,麵對著每一個迎麵過來的中國人微笑,還用半生不熟的北京話說:“您吃了嗎?”被問到的人大多數都嚇了一跳,隻有一個可愛的老頭高聲回答:“吃了!小洋毛子,你的舌頭是不是和我們長得不一樣?”懷特愣了愣,笑一笑,用更蹩腳的漢語說:“對不起,我聽不懂了。”懷特現在滿腦子都是他自以為得意的給姑媽的信:“……親愛的姑媽,我在中國很好,這兒真的是有趣的城市。我最迫不及待要告訴你的事,是那個仙女給我回了信,我真是欣喜若狂,因為她和我一樣,對那個美麗的夜晚念念不忘。她隻是擔心我們的差異和我的耐心,我會讓她相信,在真愛來臨的時候,什麼困難都是渺小的。”

懷特一邊發信一邊想象著姑媽讀信時的樣子,她一定忘不了掛上她那副老花鏡,搖搖晃晃地掛在鼻梁上,然後皺著眉頭,吃力地辨認著侄子矯揉造作的花式英文,還會不時地搖搖頭。懷特想到這些就忍不住笑了,他笑起來的樣子是那麼燦爛,以至於郵電局的那個中年郵差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5

早朝之後光緒沒有走,他去了偏殿彈琴。關於向德齡姐妹學習彈琴一事,已經得到慈禧的默許,所以他沒有什麼不踏實的,有時候,慈禧甚至鼓勵他這麼做,他畢竟是她的親外甥,看到他那副魂不守舍、麵黃肌瘦的樣子,她也多少有些心疼。自從庚子回鑾,特別是發現大阿哥溥俊不成器之後,她多少又有些回心轉意,自然,以她的為人,是對一切人一切事都絕對記恨的,所謂“他叫我一時不痛快,我叫他一輩子不痛快”是也。但即使如此,當此非常時期,在德齡姐妹的麵前,也要做出一副慈愛豁達的樣子。

可憐的光緒便因了德齡姐妹的到來有所受惠。這天,光緒按照德齡布置的功課彈了鋼琴小品《致愛麗絲》,他的感覺非常之好,德齡聽了,竟十分驚喜。聽完一曲,德齡道:“萬歲爺,您彈的意境真是好,就像貝多芬刻畫的那個又天真又可愛的小女孩兒。我從來沒有給您說過,您是怎麼體會到的?”光緒道:“朕練琴的時候,聽著聽著就覺得,這是在說著身邊的一個人,這曲子好像就是為她寫的。”德齡問:“身邊的人,誰?”光緒笑道:“容齡,小淘氣兒。”德齡也不禁笑了,道:“難為皇上惦著她。”光緒道:“五姑娘倒是有些意思的,小小年紀,跑了那麼多國家,就連朕也不及呢!”德齡忙道:“皇上說哪裏話?皇上乃九五之尊,哪能那麼輕易移駕,即便是奴婢們,也不過是隨著父母東奔西走罷了!”光緒搖頭道:“說是這麼說,東奔西走,便可以見多識廣啊,你看,法國、英國、還有日本,朕怕是此生也去不成的了!”德齡急忙溫言細語地寬慰道:“皇上若是想去又有何難?隻消照會各國政府,再聯絡駐外使臣接駕便是了,各國怕是巴不得見見皇上的龍顏呢!”光緒苦笑道:“你也不必安慰朕了,朕心裏清楚得很。好了,我們不談這些,今兒我彈的既還可以,趁著天兒好,皇爸爸又高興,不如到大殿去看卡爾畫畫去?”德齡喜道:“如此最好!”二人遂攜了太監孫玉前往。

大殿裏,慈禧端坐在寶座上,卡爾支著畫架在畫布上勾了一個輪廓,眾宮眷都在一旁觀看。皇後見德齡來了,甚喜,招手叫她過去,低聲道:“德齡,我雖然不懂得西洋畫,可從畫畫的姿勢就看得出來,卡爾真的是一個有本事的女子。”德齡一笑,馬上翻譯給卡爾聽,卡爾高興地回答:“謝謝。”手上卻並沒有停下來,光緒專心地看著,半晌道:“德齡,請你問卡爾,為什麼中國畫無論是工筆還是寫意,都講究線條和暈染,西洋畫卻不是這樣呢?”德齡如實地翻譯給卡爾,卡爾道:“是的,這正是油畫與中國畫的區別,油畫更講究塊麵,所以學油畫的時候,首先要學習素描和人體解剖,這樣畫出來的畫才會有立體感,上色是一層層地上,完成之後還要上一層上光油,這是油畫的底稿,並不是最後的成品。”德齡又將此話譯給光緒,光緒點頭道:“原來如此,怪道有些西洋肖像畫就像活人一樣,一層層的上色才會有這種效果啊!”慈禧遠遠地見光緒說話,又不知說的什麼,有些不耐煩起來,問:“德齡,你問問卡爾她怎麼還沒有畫完?”德齡笑道:“老佛爺,這才剛剛是個開頭兒,還要畫很多時候呢,每天您都得在這個時辰來坐在這兒讓她畫。”慈禧驚訝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道:“啊,繆進蘭畫畫再慢,坐了這大半晌也該完了,洋人的手腳怎麼這麼慢!”見慈禧站起,卡爾驚叫著衝了過去,叫道:“No!”慈禧不知卡爾什麼意思,見她大叫著過來,頗有些驚慌,遂大喝了一聲,卡爾也並不知太後什麼意思,隻是下意識地被喝住了,停在原地呆了一秒鍾,才對德齡說:“請你馬上對太後說,她是絕對不能隨便動的。”說著,她將慈禧剛才坐的位置用粉筆在椅子上做好記號,道:“太後,現在,您可以休息了。”

德齡急忙上前解釋道:“老佛爺,洋人畫畫位置是一點都不能錯的,明兒您還得按著這個位置坐,手還得這麼放,而且得這個時間來,光線才能一樣。”光緒在一旁問容齡道:“小淘氣兒,為什麼要這個時候的光線?”容齡道:“回萬歲爺,這時候是側光,層次豐富,而且色彩很飽滿,畫出來好看。”光緒自語道:“洋人畫還真是講究。”

光緒心裏,仍然是那個放不下的結:珍妃在世時,原是很想請洋人畫一幅肖像的,結果沒有實現,現在眼看著這麼著名的畫家就在眼前,也不知能不能給自己畫一幅肖像?皇爸爸若是不發話,這個念頭是動都不敢動的!他在心裏輕輕歎了一聲——他是很喜歡西洋的油畫的,若是珍兒在世,卡爾能為他們兩個畫一幅,畫在一起,該是多麼愜意的事!珍兒過去也最是個淘氣的,樣樣事情都要爭先,都要趕新鮮,常穿了男人的衣裳與他嬉戲。他們都喜歡音樂,她唱的時候,他就用那架舊風琴給她伴奏,那是一段多麼幸福快樂的日子!可就是為了那短暫的幸福,他們付出了可怕的代價!

光緒見慈禧下了寶座,急忙在一側垂手侍立。慈禧不滿地嘟囔道:“天天這麼坐著,那我不成了木頭人了?罷了罷了,明兒我不來了。卡爾也見過我長什麼樣了,她該會畫了。”德齡賠笑道:“老佛爺,洋人畫畫必須照著實物畫,否則就畫不像了。”慈禧道:“那還是咱中國人聰明,在腦子裏想什麼都能畫出來。”她走到畫架前看了卡爾的素描,便沉下臉來,道:“這是什麼?怎麼也瞧不出好兒來呀!我怕她是徒有虛名!”卡爾看著慈禧的表情,猜出了幾分,問道:“德齡,太後是不是不高興了?”德齡忙道:“沒有沒有,卡爾,太後是覺得長時間地坐在這兒,有些吃不消。我看要不然畫衣褶的時候用替身兒吧,等畫麵部的時候再讓她本人來,你看行嗎?”卡爾想了一想,道:“我看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德齡道:“老佛爺,卡爾小姐說可以讓別人穿上您的衣服在這兒擺樣子,等畫臉了再請您過來,您覺得如何?”慈禧道:“這倒是個好方法,你們誰願意坐在那兒呀?”眾宮眷回答:“老佛爺,我們都願意,您吩咐吧。”慈禧一一看過去,見瑾妃豐肥凝重,遂道:“瑾兒,你坐得穩,還是你去換上我的衣服吧。”瑾妃剛答應了過去,卻又被慈禧喝住:“不行,你還是算了吧,我看讓德齡和容齡輪流替我吧,她們倆大致還有點兒我年輕時候的模樣兒,畫上去身量兒好看些。”容齡忍不住偷偷地笑起來,光緒看她一眼,也不禁微笑了一下。但是他的微笑立即被明察秋毫的聖母皇太後捕捉在眼裏,慈禧臉一沉,突然叫了一聲:“皇上!”光緒嚇了一大跳,慌忙答道:“皇爸爸,兒子在。”慈禧道:“今兒晚膳之前,你和皇後在螽斯門等我。”光緒和皇後齊聲道:“是,皇爸爸。”皇後悄悄瞥了一眼慈禧,瘦削的臉

上一臉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