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下)(2 / 3)

慈禧把Ghost抱在懷裏,撫著它雪白的長毛,道:“要說呢,禦狗房裏也有上百頭犬了,個個都不錯,可這小東西瞧著還真憐人兒!……李蓮英,趕快把這個寶貝兒送到禦狗房,要特別訓練它,三天之內,一定要讓它學會作揖!還有,傳我的口諭,我給它賜名喘氣兒,這寶貝兒太乖了,不認生也不叫喚,就會喘喘氣兒,今後要它和水獺、玉獅子享受同等待遇。”

可憐容齡是天天要抱著小狗睡覺的,這天晚上,總覺著缺了點什麼,德齡體貼妹妹的心情,便陪著她聊天。一直到了四更天上,德齡迷迷糊糊地聽見妹妹叫了一聲“Ghost”,德齡急急掌了燈,見妹妹睡得熟熟的,想是說夢話呢,眼角有兩行眼淚,直直地淌下來。

過了幾日,慈禧命李蓮英帶德齡姐妹來到禦狗房,管狗的太監一聲令下,小狗們都齊刷刷地作揖,隻有喘氣兒茫然地張望著,它看到了容齡,便親熱地撲了上來。

容齡揉著它的軟毛,幾乎落淚。

慈禧的臉沉了下來,道:“我說,都四天了,喘氣兒怎麼還不會作揖?過兩天我再來,還是這樣的話,我可要唯你是問!”管狗的嚇得渾身哆嗦,急忙道:“奴才一定盡力!”慈禧道:“不是盡力,是要辦到!聽清楚了嗎?”管狗的急忙答應著,諾諾連聲而退。

回來的路上,慈禧似乎興致很高,不斷地和園子裏的小鳥兒、丹頂鶴和珍珠雞逗趣兒。說也奇怪,那些小鳥兒好像聽得懂慈禧的話,就是圍繞著她飛,有一隻還立在她的肩頭。李蓮英見了,笑著對姐兒倆說:“瞧見沒有?老佛爺就不是凡人!什麼鳥兒啊雀兒的話她都能聽懂!還有一招絕活——”姐兒倆正聽得興頭上,忽見慈禧在前頭招手:“快來瞧這大蝴蝶兒!——你們怎麼比我這老太太走得還慢?”德齡急忙討好道:“老佛爺健步如飛,把我們都比下去了!我們隻怕要一路小跑兒,才算跟得上您!”慈禧得意地笑道:“那年張之洞到園子裏來瞧我,先是怕我走不動,一定要叫轎子來,是我堅持著走路,從仁壽殿走到知春亭,他就喘得不行了,到了知春亭,還是李蓮英攙著上去的,話也說不出來,笑死人了!”

一路說笑著,到底容齡小些,不會作態,怎麼也笑不出來,心裏擔心著小狗。好像總是隱隱約約地聽到喘氣兒的聲音,心想,那些狗太監還不定怎麼折騰小喘氣兒呢!又想著來了這麼些日子,在大內之中,獲得和失去總是很突然,因為她和姐姐並不能真正地表達自己,而隻有服從。有時候,她真的很迷惑——到底是她們在改良中國,還是中國在改變她們?有時候她為這裏人們的不自然和不快樂而傷感,而姐姐總是安慰她說,我們就是為了改良中國才忍耐這些的。可是她心裏常常動搖——到底她們的忍耐是否有價值?

8

慈禧從噩夢中醒來,出了一身冷汗。沒有梳妝的她,這時披著長發,臉色發灰,看上去令人害怕。她眯了眼,細細回味著自己的夢境,沒什麼新鮮的,還是庚子年出逃的那個夢,她著農婦裝,攜皇上、大阿哥,坐在馬車上一路狂奔,李蓮英尖利的嗓子在一旁吼叫著:“快!洋人的追兵就在後頭,千萬別讓他們趕上了!”慈禧伸頭去看,馬車卻忽然翻倒!

慈禧搖搖頭,冷笑一聲。如今她越來越愛冷笑了,嘴角邊的那道紋,也隨之加重,她是突然想起了在庚子西狩之前,恐怕已經很少有人記得她——大清帝國的慈禧皇太後,曾經準備投昆明湖自盡。是的,她曾經真的想殉國,並不是做戲,她從小喜歡念書,書念得雜了,人也複雜,她不是沒有那種愛國的意識,讀了嶽飛、文天祥……她也落淚,她也想把國家治理得像模像樣,像康乾盛世那般國泰民安。她對洋人的仇恨,一開始也大半出自於愛國,盡管她那種愛國的意識十分褊狹。她一點也不知道,在這深宮大內,有一個人比她更愛國,比她更懂得中國,也更懂得愛國的道理,此人自然就是光緒皇帝。光緒從中日甲午戰爭中突然徹悟:大清國現在早已是百孔千瘡、積重難返,而世界列強已經強盛到了他們這些生長在清宮大內的人無法想象的地步。自弱冠時起,他便讀過很多書,他不是一個孤陋寡聞的人,他對外麵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可惜,當他還在孩童的時候,便知道了大清“以孝治天下”的道理,對於他的“皇爸爸”,他沒有任何反抗的企圖,更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如今,經曆了戊戌年,庚子年,大災大難,慈禧心裏也不是沒有反省,她也明白,若是廢了帝,誰也頂不上去,大阿哥便是最好的例證。她心裏對光緒,真的是一種又愛又恨的感覺。如今可倒好,這位來個不說話,不諫言,當著洋人的麵兒也是如此,更顯著她的專橫與他的委屈,讓她心裏窩得慌,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如今裕庚回國,帶回兩個花兒似的女兒,特別是德齡,又聰明又懂事兒,甚得太後之心,可是當著兩個留洋姑娘的麵兒,那個呆子依然是那一句話:“聽皇爸爸的。”有時候氣得她真想打他一巴掌,卻又下不了手。

正想著,外頭伺寢的宮女兒青兒來了,拿了茶漱口。一轉眼,慈禧突然覺著滿眼一亮,細細一瞧,卻是梨花木桌子腳邊有一粒發著幽光的珍珠!

慈禧急忙命青兒喊來了李蓮英,兩人對著桌子上的夜明珠左右端詳。半晌,慈禧道:“我可真是老眼昏花了,這顆珠子我怎麼瞅著那麼像庚子年被洋人搶走的那顆呢?可瞅著瞅著又不像了,你眼神兒總歸比我強點兒,你可得替我仔細認認!”

李蓮英皺著眉頭看了又看,道:“這、這奴才也說不好。這珠子都差不離,要是像翡翠有個什麼斑、什麼癬的倒好認了。”慈禧歎氣道:“也是有年頭了,我隻記得那顆珠子好,又大又漂亮,實在的模樣兒卻記不真了,真是沒法子。”李蓮英道:“老佛爺,奴才倒有個法子,不知使不使得,過去管珠寶的是於太監,他的一雙眼睛,賣珠寶的行家沒有不佩服他的,找到他不就成了?”慈禧喜道:“哦,這個法子不錯!那於太監呢?於太監在哪兒?”李蓮英回道:“出宮養老去了,奴才這就去找!”

李蓮英直到晌午才回來,垂頭喪氣地進了慈禧寢宮,道:“老佛爺,奴才該死,於太監的家倒是找到了,可不巧的是他剛剛在前兩天翹辮子了。奴才辦事不力,請老佛爺責罰。”慈禧的一張臉顯得十分憔悴,道:“……這也不能怪你,你已經盡力了。對了,你怎麼就不問問,我這麼急赤白臉地要知道這顆珠子的來曆,到底是為了什麼?”李蓮英道:“回老佛爺,不該問的,奴才便不問,隻管按主子的意思辦就是了。”慈禧道:“李蓮英,這麼多年,就是你這乖巧勁兒對我的脾氣。不過呢,這事兒我倒是可以告訴你,說不定洋人的探子就在你我的身邊兒!”

李蓮英抬起頭,一臉皺皮古怪地動著,他大大地吃了一驚,憑著天生的機靈,他當然知道,慈禧指的是誰,但是慈禧沒有明示,他更是不便挑明,隻是心裏暗暗禱告著,老天保佑德齡姑娘,快些兒解除嫌疑。這麼些年來,走馬燈似的在他眼前走過的人可太多了,隻要是讓老佛爺起了疑,那麼幾乎最終都沒有什麼好下場,連皇上——她的嗣子,不也一樣嗎?

早朝過後,德齡照例來了。慈禧的臉上浮著虛假的微笑,問道:“德齡啊,怎麼你今兒臉色不大好?是昨兒沒睡好嗎?”德齡回道:“回老佛爺,德齡昨兒不小心,丟了件兒重要的東西,心裏懊喪得很。還真是一宿都沒睡好。”慈禧道:“哦?姑娘也就算是見過世麵的了,有什麼大不了的東西這麼在乎啊?”德齡道:“回老佛爺,是一顆珠子,瞧著並不起眼兒的,可它是顆夜明珠,是奴婢家裏的傳家寶。”慈禧攤開手掌,露出那顆閃閃發光的珠子:“可是這件兒東西?”德齡喜道:“正是它!原來是老佛爺撿到了!……謝老佛爺!”慈禧卻又把手掌合上了,命李蓮英:“把緬甸進貢的那對兒鐲子拿過來瞧瞧。”李蓮英應了一聲,旋即捧上一隻錦盒,打開一看,隻見一對晶瑩剔透的翡翠手鐲。

慈禧拿起一隻對著陽光照著,道:“德齡,你瞧著這對鐲子怎麼樣?”德齡道:“回老佛爺,奴婢雖看不懂玉器,可老佛爺的東西,自然斷斷不是俗物。”慈禧一笑,命李蓮英掌燈。李蓮英捧著一盞燈側立一旁,慈禧將鐲子舉在燈前,命德齡上前去瞧,道:“這是有名兒的金絲種翡翠,你瞧它的翠色鮮陽略帶銀綠,而且都是平行絲狀分布,多像一幅瓜藤互係的畫兒啊,這叫順絲翠,是金絲種裏最高檔的翡翠,若是在珠寶行裏頭買,幾十萬兩銀子也未必打得住。”德齡聽了咋舌道:“若不是老佛爺指教,德齡真真兒的不知道這鐲子竟然如此名貴!”慈禧笑道:“我呢,瞧著你的夜明珠甚是喜歡,用這對兒鐲子換,你可舍得?”德齡急忙跪下道:“老佛爺,這珠子是裕家的傳家寶,阿瑪從小給我帶在身上,一來做吉祥物辟邪,二來讓我不要忘了大清國,隻有大清的江山才有這樣的寶物。老佛爺如果喜歡,奴婢不勝榮幸,願獻給老佛爺賞玩,一個‘換’字,豈不是折殺了奴婢全家?”慈禧喜道:“快起來吧。我哪能要大臣家裏的傳家寶,尤其是忠臣的傳家寶?許多人念了幾本洋書就忘了祖宗,像康有為,竟然攛掇皇上要剪辮子!可你阿瑪身在海外幾十年,卻還是沒忘了自己的根本,難得呀。”說罷,親手將珠子遞還德齡。

德齡接過珠子的時候,看到慈禧離得很近的臉突然一變:“實話兒說,德齡姑娘,過去我也有這麼一顆珠子,好像跟這顆一模一樣兒,可惜呀,庚子年被洋鬼子搶走了!”

德齡心裏一驚,沒有搭話兒。

9

慈禧命李蓮英拿出新製的胭脂膏子,本是想試上一試,卻突然覺著不舒服,腰酸背痛,便倚在煙榻上。珠子雖然是還給德齡了,慈禧心中卻並沒有完全釋疑。庚子年的記憶,依然斷斷續續地在眼前出現,仿佛就在昨天。

怪隻怪端王載漪,是他把義和拳引進宮裏,記得那個什麼“大師兄”,膀大腰圓的一臉蠢像,把磚頭往自己頭上拍的時候還脫光了膀子,露出一根一根豬鬃似的胸毛,慈禧看著惡心,沒等表演完便回宮了,是叫皇後過來行的賞。但是義和拳的“刀槍不入”,倒是讓她差不離相信了,信也罷,不信也罷,她心裏明白得很,這不過是孤注一擲罷了,要說比起洋人的洋槍洋炮,連她自己也心虛。

但是心虛也要打。當時她對著文武百官發威,同時向十一國宣戰,她看見光緒皇帝臉色發白,她知道他心裏想的是什麼,可是她當時什麼也不能管不能顧了!洋人的那四條照會,就像四把帶毒的利劍飛過來,就像是武林高手之間的決戰,她必須要用內力把那利劍打回去。她迅速做出了反應:召集禦前會議,向洋鬼子們宣戰,要教訓教訓他們,到底什麼是他們該管的,什麼是他們不該管的!

對她來說,那四把毒劍裏最毒的一把自然是“勒令皇太後歸政,並且永不親政”!僅僅這一條,也足以讓她大開殺戒了!這些黃頭發藍眼睛的洋鬼子算什麼東西?!連毛兒還沒褪淨呢,都是些吃生肉的野人,也配來管大清國的事兒!她在禦前會議上態度空前強硬,連殺了兩名主和大臣,這樣一來,所有人就都俯首貼耳了。

雖說是經過了庚子之亂,她表麵上對洋人客氣多了,可是她的內心其實一點沒變,她依然痛恨他們,異邦異族,其心必異!雖然裕庚這兩個姑娘可人疼,但是若是要沾一點洋人探子的嫌疑,那麼,沒什麼好說的,隻有殺無赦!

所以她陰陰地對李蓮英說:“你給我看好著點兒!說不定洋人的探子,就在身邊兒!”

李蓮英當時一凜,一股寒氣從腳心鑽上來,頓覺寒冷徹骨。

幾天之後,慈禧裝作漫不經心地和容齡聊天,突然瞅了個冷子問:“你阿瑪和額娘那麼寵你,就沒讓你瞧瞧你們家的傳家寶?”容齡怔了一怔,答道:“小時候瞧過,後來大了,索性瞧不見了。”慈禧道:“過去我依稀聽說過,好像是把玉壺吧?”容齡笑道:“哪兒啊,是顆珠子,夜明珠。您老人家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得向額娘要這顆珠子戴戴,說是吉祥得很哪!”慈禧好像一塊石頭落了地似的舒了口氣,道:“你也別說風兒就是雨,待你大了,你額娘阿瑪自然要把寶貝傳給你們,你現在鬧什麼?再說,上頭還有你姐姐!”容齡撅嘴道:“是,老佛爺,我現在就懷疑,他們把寶貝傳給姐姐了!”慈禧露出一臉慈祥的笑:“傻孩子,老話兒說,姐妹如肝膽啊!即使你額娘阿瑪把珠子傳給你姐姐了,也是應該的。有個親姐妹是福分,若是姐妹不在了,漫說是一顆珠子,就是萬兩黃金也換不來啊!”說罷,神色淒然。容齡知她是想起妹妹醇親王福晉了,忙道:“老佛爺別傷心,奴婢知道這個理兒。”慈禧道:“若是你阿瑪額娘真的把珠子給你姐姐了,你就到我這兒來,寶貝隨你挑,好不好!”容齡喜得跪下道:“謝老佛爺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