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齡甚至在初見秋瑾的幾秒鍾之內便喜歡了她。隻見秋瑾見賓客已滿,落落大方地站起來道:“眾位貴客,外子王廷鈞初來京城,承蒙諸位關照,不勝感激,今日特備薄酒,以表敬意,這杯酒,是我敬大家的!”她說完一氣喝幹了一杯,眾人稱好,紛紛舉杯。然後她說:“諸位請坐,外子馬上就來——”一語未了,一老仆在秋瑾的耳邊說了幾句,秋瑾的臉上立即浮現了怒意。
秋瑾道:“對不住得很,外子公務繁忙,今晚怕是要遲到了!”說罷,半晌無語,她身旁的一位女士見氣氛尷尬,忙出來打圓場道:“大家喝酒,喝酒,這酒是真正紹興老酒,越沉越香的,還加了梅子,就更有味道了。這是秋瑾女士特意從家鄉帶來的,京城難得有這樣的酒。”說罷,輕輕碰了身邊著官服的丈夫一下,廉泉立即道:“子芳兄今天臨時有公務,剛才著人通報,說了,請諸位不必拘禮,喝個盡興,改日他再向諸位賠罪!來,喝,喝!……”
於是觥籌交錯,滿桌的王公貴胄都活躍起來。主人不在的宴席倒真的是別具一格!德齡注意到那秋瑾一言不發,隻是悶頭喝酒,倒是旁邊那個氣質不俗、小巧玲瓏的女士在不厭其煩地張羅。勳齡在一旁道:“那便是秋女士的盟姐吳芝瑛女士了。”
酒過數巡,秋瑾突然站將起來,對吳芝瑛斬釘截鐵道:“姐姐,你也不必為我遮醜了!老王,你過來——”先前那個老仆急忙趨前。“你把剛才在耳邊對我說的話向諸位重複一遍。”老仆彎腰道:“夫人,這個……”秋瑾怒道:“你說啊!”老仆戰兢兢道:“老爺……老爺他是病了!”秋瑾毫不放鬆:“什麼病?在哪兒病的?”老仆隻有哆嗦的份,哪裏還說得清話?吳芝瑛在一旁勸道:“妹妹,得饒人處且饒人,你也不必太過認真了!”眾人立刻寂靜下來,知道定是有些事了。秋瑾十分冷靜地站起,道:“諸位,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不過我今天要反其道而行之,而且,這件事很快就不是我的家醜了,因為我打算和王廷鈞斷絕夫妻緣分。”一番話說得眾人瞠目結舌,呆若木雞。半晌,一老者道:“萬萬不可呀,這可不是說氣話的時候。”廉泉也勸道:“弟妹,宰相肚裏能撐船,這次是子芳不對,待他回來,我與紫英(吳芝瑛小字)擔保,叫他賠罪便是了,又何必弄得如此沸沸揚揚!”秋瑾道:“我卻饒他不得!”一時間眾人紛紛議論。勳齡問了鄰座,才知原是王廷鈞又在豔粉樓擺了花酒。見秋瑾盛怒不消,眾人便隻好站起身來紛紛告辭。那秋瑾並不挽留,德齡見了秋瑾如此異狀,越發歡喜,悄聲對勳齡道:“真有俠女之風啊!好好,如今中國的女人也可以休男人了!”勳齡也笑道:“看來中國並沒有咱們想得那麼保守。”
少傾,那秋瑾又舉起一杯酒,對客人們道:“諸位,為了大家見證我的決心,我先幹為敬!我還要跟諸位說明的是,我打算脫離家庭,並不僅僅是因為夫君的尋花問柳,而是作為一個女子,看到國家內憂外患卻無所作為。許多身兼朝廷要職的男人,整天沉迷酒色,喪失了大丈夫的鴻鵠之誌。我雖身為女兒身,卻有著一腔報國的熱血!……我已決定渡東瀛求學,尋求報國之路!”說罷,連飲數杯,眾人大驚失色,紛紛離席而去。
卻說那秋瑾並不介意,隻見她乘著酒意,拔出一把短劍揮舞悲歌:“……祖國陸沉人有責,天涯漂泊我無家。一腔熱血勤回首,腸斷難為五月花……不惜千金買寶刀,貂裘換酒也堪豪。一腔熱血怒澎湃,灑去猶能化碧濤……”
吳芝瑛的眼圈紅了,用一雙纖纖玉手在桌上打著拍子。德齡見狀,也隨之以掌擊桌,剩下為數不多的客人都低頭不語。秋瑾的歌聲低徊悱惻,在短劍與酒的映照下,慷慨悲愴,令人落淚。
卻不料就在隔壁的包廂,康格夫婦正與懷特一起,為脫險的美國六位傳教士擺宴壓驚。康格舉杯道:“為了上帝的慈悲,為你們的化險為夷,幹杯!”康格夫人也祝道:“為了我們偉大的國家和勇敢的精神。”
高腳杯碰撞在一起,濺出了泡沫。懷特問道:“約翰,這次的經曆給你觸動最深的是什麼?”康格夫人自作聰明地說:“我猜是中國老百姓的愚昧無知。”傑克道:“我以為是饑渴和絕望。”約翰低聲道:“對我來說,是兩點,一是含蓄的中國人憤怒起來也非常可怕,二是裕庚的勇敢和智能。”懷特忙道:“裕庚?就是原來的駐法大臣?”約翰奇道:“怎麼你認識他?”康格夫人笑道:“懷特何止是認識他……”她突然打住,沒有往下說。約翰沒有在意,繼續認真地說:“我認為他有高尚、偉大的人格。在此以前,我對梳著辮子的官員都存著偏見,以為他們的內心和他們的外表一樣的滑稽。你們知道,在我們被困的第六天的晚上,正是裕庚以他自己為人質,解救了我們,當時……”“好了好了,我的約翰,”康格夫人打斷了他,“這個故事我們已經聽過一千零一遍了,對嗎?還是讓我們換個輕鬆的話題吧。”此時,隔壁的拍掌和歌聲隱隱傳來,大家不禁靜下來傾聽。懷特道:“這支歌很好聽。”康格夫人道:“這歌裏似乎有悲憤之意,中國的知識分子有對酒當歌的傳統,聽說隔壁是戶部主事王老爺請客呢,中國人大半都在怨天尤人,總是借酒澆愁,實際能力其實很差。”懷特道:“並不是這樣的,他們在尋找機會呢。”夫人道:“懷特,你來的時間太短了,並不了解他們。”懷特道:“而且,我聽見唱歌的好像是個女人。”康格夫人哂笑道:“不會是你那位東方仙女吧?”懷特沒理她,他的耳朵,突然變得異常敏感。
是夜,德齡與勳齡一直待到宴席結束,才起身與秋瑾告辭。德齡道:“秋女士,真是相見恨晚啊。小弟極為讚同您的男女平權和振興國家的主張,隻是有一點不能苟同。”秋瑾毫不含糊地說:“有話請講當麵,何必吞吞吐吐?”德齡道:“那小弟得罪了——秋女士對滿洲人似乎有諸多恨意,我以為滿洲人中,貪官汙吏的確是不少,可也有不少忠義之士,我知道他們和您有著同樣的憂慮與抱負。滿漢的血統或者階級不應成為劃分人的標準,誌向才是人聚散的真正理由。”
秋瑾想了一想,道:“你這話極有見地。我何嚐不願相信您的話,隻是我的確沒有認識過一個滿洲的忠義之士,假如有那麼一天,我一定會與他成為莫逆之交的。”德齡道:“我相信這一天一定不會太遠的。告辭了。”見吳芝瑛亦在向他們連連揮手,遂道:“吳夫人,告辭了!”秋瑾向前一步道:“敢問兩位尊姓大名?”勳齡道:“敝姓裕,名勳齡,堂弟言齡。”秋瑾目光如電,道:“裕是滿洲人的姓,我想今日的確是碰到滿洲朋友了。”
兄妹二人相視一笑,沒有回答,醉意微醺地上了馬車,唱起《歡樂頌》的旋律,他們的合聲在夜色中回蕩著。
一直細聽動靜的懷特突然跳起來,不顧康格夫婦和六位傳教士的驚詫,一躍而出。夜色中,馬車已然遠去,但見一穿月白罩衫的女子,也正要上另一駕馬車,他急忙趨前相問:“請問夫人,剛才唱《歡樂頌》的小姐是誰?”秋瑾好不容易聽懂了他半生不熟的漢語,笑道:“沒有小姐,隻有兩位清逸不俗的公子。”懷特奇道:“輕易不輸,輕易不會認輸的公子?”秋瑾大笑道:“你說得很對!”說罷上了馬車。
懷特失望地看著秋瑾的馬車消失在夜色裏。
5
德齡兄妹萬沒想到,他們的阿瑪和額娘已然回家!盡管他們躡手躡腳地進得門去,卻仍未能逃過裕庚的耳朵,當晚夜已深,也就罷了。翌日,裕庚大發脾氣。按照慣例,裕庚自然先向勳齡開刀:“勳齡,你的兩個妹妹真是大有長進呀,一個女扮男裝去喝酒,一個在這甜言蜜語地替你們遮掩。你這個做哥哥的有什麼話說?!”勳齡忙辯道:“阿瑪,她們天天悶在宮裏,好不容易出來一次……”裕庚道:“現在她們身份不同了,是老佛爺的禦前女官懂不懂?尤其是德齡,受太後的恩惠很多,如果要出門,就要光明磊落地出去,不要這樣怪裏怪氣的!德齡,是不是你開始動搖了報國的決心,留戀外麵優裕的生活,有後悔的意思了?你們今天哪兒也別去了,都在家給我好好反省——到底做太後的禦前女官是為了什麼?!”德齡不語,委屈地低了頭。勳齡卻暗暗著急,瞟了一眼法式的座鍾——與懷特的約會正在分分秒秒地逼近,可別又落得一場空啊!裕太太見三個孩子都低了頭,立即心疼起來,道:“老爺,您可別自己心裏不痛快,就拿孩子們來出氣,好好兒的孩子,我疼還疼不夠呢!孩子們,別聽阿瑪的,都給我吃飯去,讓額娘好好疼疼你們!小順子,快擺飯!”
就在德齡味同嚼蠟地吃著午飯的時候,凱·懷特正在精心地對著鏡子打領結,他緊張地排演著:“親愛的德齡,我們終於見麵了!不對,德齡,你每天晚上都出現在我的夢裏——天呀,什麼話,太別扭了,為什麼寫情書比說情話要容易呢?”
他搖搖頭,接著用半生不熟的漢語說:“海內存知己,天涯……若、若比鄰。”
這時門響了,他興奮地想,約會原是約在起士林的,一定是德齡等不及了,讓勳齡領了來,又轉念一想,不對,那個矜持的中國少女即使再愛他,也一定會保持身份和尊嚴,那麼是誰呢?他輕輕開了門,一個身穿鬥篷的洋女人閃了進來,頭蓋一掀,卻是康格夫人。
懷特結結巴巴道:“為……為什麼是、是你?”康格夫人笑道:“怎麼就不能是我?能告訴我你在等誰嗎?”懷特不語。康格夫人又笑了,溫和地問:“我想問你,你愛你的國家嗎?”懷特抬眼道:“當然,這還用說嗎?我是美國人呀。”康格夫人道:“那就好,我知道今天是德齡放假出宮的日子,憑著你和勳齡的交情,他一定會安排你們見麵的,對嗎?”懷特坦然道:“是的,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夫人一字一頓地說:“我也等了很久。”懷特疑惑地望著她道:“為什麼?”夫人掏出一隻絲帕,捂住半邊嘴,神秘地說:“現在你報效國家的時候到了,你已經取得了勳齡的友誼,德齡看來對你也是一往情深,你可以通過德齡,了解一些我國需要的消息,這樣比通過卡爾更直接。卡爾除了畫畫,別的方麵似乎沒什麼大用場,可是我相信你,你有商人的血統,做這種事一定是遊刃有餘的!”
懷特恍然道:“原來你幫助我,就是為了情報?”夫人冷冷道:“世界上沒有免費午餐,當然了,我從來不相信空洞的感情,感情都是有實際的聯係才會更加深厚,比如你的家族和別的生意夥伴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懷特道:“如果我拒絕呢?我想我絕不會玷汙我和德齡之間純潔的愛情!”夫人把一張紙遞給他道:“你考慮一下再說吧,如果你答應了,美國政府將會給你姑姑生意特別的優惠,否則……這是我們需要知道的情報清單。”
懷特接過那張紙,他真想把它撕了。他覺得那薄薄的紙是如此的沉重,那是因為裏麵浸透著罪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