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1965(一)(3 / 3)

飯更有意思,米放到滾開的水裏煮,就是不熟,好長時間都吃著這種生不生熟不熟的米飯。最惱火的就算

高山症了,得了這種病,頭疼得好像誰用榔頭敲打一樣。有些人說:“班長,再折騰下去,咱們就成了昆

侖山第一代祖先了。”許多戰士反駁道:“瞧著吧!我們要作昆侖山第一代建設者的!”老班長接著平心

靜氣地對大家說:“要挺起腰杆子,幹下去。人民叫咱們來昆侖山紮根,這是對咱們的信任,再苦咱們也

要把根紮下來。一定要想辦法把兵站建立起來,讓過往的汽車兵吃好喝好,給邊疆各族人民帶來毛主席的

關懷。隻要咱們的心愛上了這個地方,腳跟自然就在山上站穩了。”老班長的話打動了多少人的心呀。就

這樣,山腳下一頂頂帳篷撐起來了,昆侖山上第一次飄起了藍色的坎煙。老班長還發明了在高山上做飯的

“高壓鍋”,再也不吃生飯了。那高山症也怪,大家越堅強它就越沒威力了。

建好兵站的第一年,老班長探家回來時,從老家拿來了一根柳條,插在兵站對麵的山峰上。老班長心裏的

譜兒是:毛主席說過,革命者應該像柳樹一樣,插到哪裏就在哪裏紮根。他在這棵柳樹上可算沒少下工夫

。昆侖山的寒冬來了,他給柳樹穿上“棉衣”,酷夏來了,他又引來雪水河裏的水澆灌。開始柳樹還有點

“嬌氣”,到了春天還不敢給它脫掉“衣服”,老班長主意稠,設法使它慢慢地適應:第一年春天給它穿

“夾衣”,第二年春天穿“單衣”,第三年就露出膀子……就這樣,經過昆侖山裏幾個冬夏的磨煉,柳樹

頂風冒雪地活下來了。柳樹一年比一年長得好,給同誌們增加了一股在高原上幹下去的無窮力量。大家都

建議把它叫“秦川柳”,好紀念它是從老班長故鄉搬來的。老班長聽了搖搖頭,不同意。他嫌這個名字沒

有戰鬥性,改成了“高原柳”。

六年前,老班長到唐古拉山又建立新兵站去了。他插的這棵柳越長越堅強,仍然屹立在昆侖山上,給初上

高原的人上著第一課。四年前我剛上高原時,也就是在這裏,咱們的前任班長給我講了這棵柳樹的故事…

班長的故事講完了,我還呆呆地望著遠方,透過柳樹的柳絮,我似乎看見在遙遠的唐古拉山上,屹立著這

樣一棵柳。老班長呀,你就是一棵插到哪裏活在哪裏的柳樹!

這天晚上,我怎麼也睡不著。總覺得心裏有許多話要說。唉!有啥說的呢,今天才聽了第一課,等消化消

化再講吧!不,還是要說說。於是在半夜裏我爬起來找到班長,有點慚愧,但卻充滿決心地說:

“班長,我要做一棵高原柳!”

班長笑著點了點頭,說:“四年前,我對班長也是這麼說的。”

#2#回家

}pc}刊1964年第一期《火花》

藍緞子似的天空像鏡子一樣明亮,山坡上草兒剛泛綠,微風拂過騰起層層細浪。多麼好的天氣呀!

我們——唐古拉山兵站的同誌們,立在門口,脖子伸得老長老長,踮著腳尖朝東方望著、望著……

忽然,地平線上飛起一股塵煙,一個黑點疾馳而來,是汽車!“一定是老站長回來了!”大家高興得拍起

手來。汽車呀,你快點跑!老站長呀,你快點回來!我們已經等你好久了。

1954年年底,青藏公路通車了。劉站長——當時的工程連副連長——在拉薩河穀埋下了最後一個裏程碑後

,他拍了拍修路時身上留下的沙塵,對領導說:“公路通車了,沿線需要馬上建立兵站,我留下建設高原

吧!”

於是公路終點上的裏程碑,又成了他人生的又一個起點。劉站長是高原兵站第一批建設者,他的腳踏遍了

青藏高原上的山山水水。雪山上灑下了他的熱汗,冰河裏映照著他剛毅的麵影。常常是天黑時他還在倒淌

河畔,第二天黎明又出現在昆侖山的工地上。在他前麵迎接他的總是茫茫一片荒涼,他挺著胸膛走去,身

後留下的卻是一個又一個兵站和歌聲笑語。忙了一個秋冬,建站工作基本上完成了,他甚至連臉上的汗水

都沒顧得擦,就背起自己的輕便家當——一條軍毯、一條黃被,又出發了。那時臨近春節,別人勸他在新

建的兵站上過個年,“享受”一下再走。他不,說:“沒工夫呀,唐古拉山還有個‘碉堡’等著我們去攻

呢!”原來唐古拉山在冬天因大雪封凍,那裏的一個中午兵站一直沒有建成,現在天稍微暖和了些,他就

帶著兩個戰士去開工了。

說是春天,可是唐古拉山還是白雪茫茫、狂風怒吼,除了冰就是雪。暴風雪吹得人睜不開眼,邁不開腳,

全身像被什麼東西捆綁著似地不自由。劉站長和戰士們把帶的東西放在山坡上,勘測地形去了。你說怪不

怪,這麼大的一個唐古拉山,卻找不到個合適的地方建立兵站,不是地形不平就是山溝溝太背了。三個人

分三路“進攻”,到天快黑時才在一個山岔裏找到了一塊既顯眼又避風的平地。這一天總算沒有白過,雖

然很累,每一個人心裏卻十分舒服。天黑時回到早上出發的地方一看,六隻眼睛愕傻了三對——行李不見

了,隻留下幾把洋鎬,孤零零地放在風天雪地裏,上麵不知什麼時候已凝了一層冰花。後來大家終於明白

了,是暴風雪把行李搶跑了。怎麼辦?回去不可能,又沒有藏民村落可投宿,像碌碡放在山腰——進退兩

難。一不做,二不休,你風雪會整人,人也不會向你低頭。三個人便手拉手去找行李。頂著風雪,轉了老

半天,在一條山溝裏到底找見了。忙了一天,又跑了半夜,實在太疲乏了,他們就原地攤開鋪蓋睡下了。

可是誰也睡不著,特別是劉站長,此刻他腦子裏裝滿了事情。他想,行李找到了,也住下了,可這不是目

的,得想辦法工作呀!唐古拉山的夜是這樣的空曠而又寧靜,劉站長躺在雪地裏想著下步棋該怎麼走……

第二天一醒來,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身上,軟綿綿的,怎麼扒也扒不開!原來雪又把他們埋了。怪不得後半

夜不覺得冷了,是蓋上了雪被子,幾個人折騰了半天,才從雪窩裏鑽了出來。

鏟掉石頭平好地基,搬來凍土圈好院牆,這一切都辦得很順利。兵站的帳篷像雪蓮花一樣盛開在山坡上,

白天狂風搖撼著它,想把它卷走,就連野狼也欺侮它,夜裏來撕它的門。但是它堅強地立著。

唐古拉山兵站開始營業了,但是沒有客人上門。汽車兵進來一看,站上一共才三個人,三個人能在這自古

沒人煙的地方上就不簡單了!他們來說上幾句話就開上車又走了。這頓飯他們不忍心吃,怕給兵站的三個

同誌添麻煩,緊一緊褲帶趕到下一站再吃。大家不來吃飯,劉站長心裏可真難受!不管怎麼說,這都證明

自己的招待工作沒做好,沒有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他跑到公路上攔住車,說:“人是鐵,飯是鋼,不吃

飯怎麼去跑車!飯做得不好,可以提意見,但一定要吃!”誰會想到連叫別人吃飯也得說好話!汽車兵感

動得流出了熱淚,握著劉站長的手說:“站長同誌,我們一定吃!”從此,大家走到這裏就是肚子真是飽

的,也要進來坐一會兒,和劉站長及站上的同誌們談談心。隻有這樣,他們的心裏才感到舒服。

為做好這頓飯,劉站長和戰士們費盡了心血。他組織人去山上打獵,挖野蔥,做出了蔥花拌羊肉;還到河

裏破冰打魚,做出了紅燒魚;那最有名望的“高原豆芽”,就是在他們屋裏的火爐旁生出來的。這頓飯越

做越香,汽車兵吃著飯的時候,心裏有多少感激的話兒要說!有個戰士很風趣地編了兩句順口溜:

走遍千裏青藏線,

誰不愛唐古拉一頓飯。

就這樣,劉站長和唐古拉的這頓午飯隨著汽車兵那飛轉的車輪,在高原上傳開了。

去年三月,因為工作需要,劉站長調到北京去了。這時,我們一夥新兵來到了站上,臨走前他再三對我們

說:“要向山頂上的雪鬆學習,在高原紮下根,好好幹下去,為過往部隊做好這頓飯。”他嘴裏這麼說,

但心裏是放心的,他相信我們會把工作幹好。可是有一件事他卻放心不下,這就是種菜的事。他和戰士們

在唐古拉山已經種了兩年菜了,都因為沒有經驗,失敗了。去年他和站上的同誌們把地都整好了,經過幾

次失敗也摸到些經驗。眼看就要下種,他卻要走了。離別的前一夜,他把我們叫進他的帳篷,意味深長地

說:“挺起腰,幹下去,別泄氣。我們一定要叫汽車兵在這風雪唐古拉山上吃到青菜。記住,今年下種要

過了五月,太早了又叫黑霜把苗殺死了!這是我們兩年來種菜時得到的一條經驗。”

他走後,人還沒有到北京,就給我們寄來了南瓜種子,讓我們種南瓜。大家也許會奇怪,人沒到,種子怎

麼會寄到?原來他坐火車走到西安時,在火車上見到一個農村婦女拿著瓜種,就急不可待地給我們要了一

包,當車在潼關車站停下後,他就匆匆忙忙地寄給我們了。

雄鷹遠飛千裏,依然眷戀著雪山;劉站長走後一直想著高原,想著我們的菜出來了沒有?長高了沒有?有

一次來信說,他做夢還夢見我們把一苗瓜沒有保護好,讓鳥雀吃掉了……

去年,我們收了五個瓜,還有一百多斤青菜。可不要小看這點東西,它凝結著多少人的心血!我們在收獲

的當天夜裏就給劉站長寫了封報喜信,不久,他回信說:你們這一仗打勝了,但還不太漂亮,明年要更上

一層樓。……

今年,我們又把地整好了,隻等布穀一聲催種就動手幹。這時,接到了他的來信。這封信是他在東北家鄉

休假時寫的。信上說,他回家後到北大荒一個農場的菜園裏去了一趟,取到了不少在寒區種萊的經驗,信

上三言兩語難說清,所以他要提前離家,在假期裏來一趟高原,給我們傳傳經。信上還說,他這是大媳婦

回娘家,地熟人更熟,心裏很高興。

按照他說的出發日期,今天就該回來了。

地平線上的汽車越來越近了。劉站長啊,你站起來向我們招招手吧!我們多麼想見到你呀!汽車在兵站門

口停下了,一個熟悉的、親切的麵孔出現在麵前,我們喊著,跳著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