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話 姑嫂之間新生眼嫌(2 / 2)

且,若是她不願不想說的事情,無論怎般軟硬兼施威逼利誘,她都自是泥雕木塑一問三不知……

“公主!”

溫風夾香簌簌過樹,驀聽得一宮娥聲息泠淙的喚了一句。

我甫然回神,並著簇錦順勢一路向那聲源起落處看過去,便自右手小圃間正正撞見了一路挪步逶迤而來的晴雪公主。方才那一聲受了一驚般的急燥燥的喚,正是從這跟在她身邊的小宮娥口裏發出來的。

晴雪瞧見了我,麵上須臾起了個漣漪。

我心道著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小丫頭乃是當今皇上的妹妹,而我時今的身份乃是從三品的嬪位、又占著四宮之中地位最高的崇華一宮的主位,自然怎麼都擔得起這長公主喚一聲“嫂子”的!便就沒對她行什麼禮。但我也委實無心有的沒的同她爭那高枝兒,輾轉間便頷首盈眸對她一笑微微。

本就是個風輕雲淡、無足輕重的過場禮儀,歡喜便多說幾句,若是不喜那大不了撂開手去各走各的也就是了!卻也不知是怎麼的就不對了這公主的心順了她那個意,豁見她冷下那一張須臾前還蕩滌著明媚波光的麵靨,睥著那雙清淺的眸子上下掃我一眼,神光離合、滿滿的都是不屑:“嗬。”跟著花唇便起一歎,徐徐然譏諷開來,“不過是個前朝的餘孽罷了,也不瞧瞧這時今的泱泱大西遼乃是誰的天下,這般把自個當回事兒的出來賞景兒觀花兒?”於此把那眸子十分嫌厭的錚地就往旁邊一側,口唇起了一個“嘖”聲,“堵著這路叫本公主堪堪的撞了見,可真是晦氣!”就勢甩下這一句,也不再多話,對那跟在身邊兒伺候的宮人使了個眼色,將當地裏立著的我視作了空氣般的理都不理、轉身便走。

“你……”簇錦一個“你”字哽在喉嚨,被我抬手即時的牽扯了一把她的衣角,她方止住。

待那長公主喧喧咄咄的一路行遠,那綽約韶華的明朗身影湮沒在成簇燦然生波的繁盛菊花叢間,簇錦方再忍不下這情緒的歎氣錚錚:“怎麼都是前弘德一朝的當朝皇後,時今卻要來受這一個小丫頭的氣!”於此把頭側向一旁,該是在我看不到的位置偷偷抬袖拭淚。

一場天地翻覆的旦夕變幻,著實令身處其中的人改變了太多。譬如時今的簇錦,居然也一拋曾經的懷柔之態,蛻變得如此敏感且容易動氣。

這不一樣。彼時的妙姝容易動怒、素性衝動是因她還什麼都不懂,無知便無謂,故而她其實尚且帶著如許的青澀。而時今的簇錦突然改了前性變得容易動怒,乃是因她已然知了懂了太多,且也應運而生出了太多、太多的無可奈何,與後怕綿綿……前者妙姝想來隻覺使人會心;而後者簇錦,卻隻會在那麼不期然間,不期然的,便止不住惹人心疼!

而若妙姝當真還是有知的,那麼可謂是直到今時今刻,她方算是全然明白了當初賢妃那般不爭不搶、甘於平淡寂寞也隻願現世安穩的那樣一份處世之道。

“行了!”我側目小聲卻利落的喟簇錦一句,見她下意識回了淚眸瞧向我時,方啟口一歎,“都說是小丫頭了,卻還跟這不懂事兒的小丫頭置什麼氣?”唇兮起了一個莞爾,口吻如同麵上這神色一轍的雲淡風輕。

對於那位長公主的不恭與衝撞,我是真的沒往心裏去。小孩子嘛,又初初才得了這一個公主的頭銜兒,加之平素又得她皇兄清歡竟日寵著、慣著,似乎要把那須臾十幾載宮外漂泊所受苦楚,全然彌補在這春風得意馬蹄疾的鼎盛時期。哪還能不叫人家跋扈囂張一回?

簇錦便在這一來二去間將心緒收整好,麵目神緒回歸到了以往常見的平和如常。

我便轉目不再看她。當這水杏眸波粼粼的流轉至前方成陣菊花叢時,窺著天風迂回間帶起的成陣金菊落英,念及方才那晴雪公主頗為刁蠻而渾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幕,豁然便覺在這個雙七添一年華的女孩子身上,其實承載了太多昨日舊人的依稀影像……

心裏哂笑,人啊,就是這樣一個不知天高地厚、不撞南牆永遠都學不會乖順的下賤東西!這不過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青澀、且正牙尖嘴利的小丫頭罷了!這段年紀清淺的韶華時景,我們誰人又都沒有過呢?

這個時候的我,已經沒了那麼多的氣可以有心情去生。我是真正的無喜無悲、無嗔無狂,就快要成佛了!不……該是成魔。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銀牙不知不覺咬的瑟瑟作響。這一場傾覆天下的局,一切一切,勝負好像還論道的為時過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