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大師為何一定要我前去海龍寺,這一路上都忐忑輾轉,總覺會發生什麼樣的大事。
既然住持他能夠明白皇上的鬱結與皇上的命盤,那麼我心中那點兒小小的潛藏、在暗地裏動著什麼樣的心思,他持著一雙這樣冷然且清漠的慧眼,想來也沒有什麼是不會被他所輕易便看穿的吧!
但一路上分花拂柳的過去,這位高僧大德卻一直不曾對我言語什麼,隻是麵目端和、神情含笑而從容。
我便也隻好把這一肚子的疑問憋在了心裏,專心的一路跟著過去。
步入這一大片青碧欲滴的竹林,頓然便覺心情大好,似乎這凡塵俗世裏的一切一切都已經與自己無擾,特別是這竹林深處、幽光流瀑,轉轉天風拂麵迎頰,便更在這倏然之間就牽帶出一股渾然忘俗、遺世獨立之感!想來能有幸得入佛門便已然是浮生一大可稱讚、慶幸之事了!又能入主這皇家的海龍寺,則更是一大慶幸之中的別樣歡喜了吧!
我開始不能控製的慨歎、羨慕、甚至是發狂的嫉妒,嫉妒這位大師他可於最紛繁肮髒的這座華美帝宮裏守住本心、得清淨安然的專心修持,可於這最容易使人根基動搖、成佛入煉獄的地方提升自性而不被染就一絲一毫塵火氣息。委實難得,也委實是佛法不可思議之功德加持!
“宣妃娘娘。”臨著海龍寺之前時,住持對著我做了稍待的姿勢,後一人先閑閑然的行了進去。
我心中愈發好奇不解,便權且在這佛寺小院裏樂得賞景觀竹,得蒙佛法加持,享受這瞬間的得大清淨。
青碧無限的竹海在陽光下沐浴著,配著涼風徐徐穿林打葉,一切在我眼裏都是那樣的可喜,一倏然渾然忘俗,一倏然又生就出不可自持的連連慨歎,也不知是過了多久,忽聞身後傳來一陣細細的足步聲。
我下意識便覺是大師重又出了來,但即而又忽覺這足音不像是方才大師的足步,便心下暗想,這海龍寺裏除了住持之外,是否還有著其餘僧眾?
念頭甫動間,我下意識轉目去顧。
是時剛好又是一陣徐徐的天風自遠處竹海深處曳曳的撲麵而來,帶起清新的竹葉、並著塵泥酥土的芬芳氣息,一瞬使我有如身處夢寐幻境,這景、這光、這影、這境、這麵前的人……一切的一切都是那般叫我頓生惝恍而不可思議!
隻一恍惚,我甫驚覺自己是看錯了,一定是看錯了!
這一襲熟悉的青衣如故合風自動,將其人烘托堆疊出幻似青蓮的錚錚風韻,薄厚恰當的唇瓣依舊有如被淺色桃花烙上去的印子,那股熟悉的氣息、那使我心碎的氣場,一切一切都帶著幻似歸鄉的動容,隻此一眼便叫我喉嚨一哽、莫名想哭。
但可惜的是,我卻再也不能從這張英武的麵孔間尋出那斜飛刀裁的眉峰、丹鳳蠱惑卻不失這英毅氣場的雙目了……因為他的左臉被一隻銀色麵具覆蓋著,而自弘德之後堪堪的算起至時今的興安五年,這之中已隔絕了五年的風塵氣息又叫我心生海潮濤濤。
似乎那個熟悉的名字、親昵的字眼此刻就在口唇間上下一翕動便可呼之欲出!但我唇兮張弛上下,卻半點都無法吐出聲息來。
太多的人事流轉間變卻了太彌深的桑田滄海,浮光兜轉、流光飛舞間,我們已經不再年輕。時今的我再添一歲便是步入而立之年,而算起來他也已然三十有五,這一切的一切,這彼此間錯過的、失落的若許個年頭裏,我們彼此又都經曆了些什麼?艱辛過些什麼?時至眼下又終於的,還在堅持些什麼?
興許便是徐徐的說起來,這其間千絲萬縷也誠然不知該從哪一處著手言及才是妥帖的,歸根結底當也隻能滄滄的歸結一句“往事如風”!往事,如風嗬……
這時方丈重又行過來,對我雙手合十後口詠了句佛號:“宣妃娘娘,這位公子是貧僧前陣子前去拜會同修時,在宮外偶遇的有緣之人。”麵目和藹的看了一旁這再見便恍若隔世的霍清漪一眼,“他自身佛緣極重,故而便將他帶入了這帝宮中的佛寺,希望他可專心修持,它日成就正果。”
而我此時已經無力也沒心再聽這位大德言語些什麼,即便我麵上是竭力自持之下克製著做出的平淡,這顆心是不知道已經不會跳動多久了,但就這樣麵對著眼前麵具覆臉、負手而立的清漪,我這個身子還是起了不能自禁、無法掩飾的顫抖。
又不知是被怎樣的情緒所驅馳著,我抬步一點點向他走過去,舒展柔荑下意識、帶一痕顫抖的撫上他不曾被遮擋住的半張右臉。
他沒有躲閃,隻是含笑的望著我。
我想隔過這一道奪走了我們太多東西的流光長河好好的觸及他的顏容,但指尖才一碰到這肌膚時就起了一陣漣漪,以至我已做不到安然去撫過這寸寸的麵龐、眉目。旋即心口一定,我轉而又下意識的將手指向他左半張臉摩挲,一路觸及到那銀白色的麵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