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話 國舅歸宮來、銀麵遮昔顏(2 / 2)

觸及一瞬便被這麵具之上自身沁出的寒意所起了個唆然,由指尖漫溯到心裏,這寒冷使我徹骨!

依稀意識到怎樣單薄的不祥,我須臾停滯,旋即抬手猛然將他這麵具給揭了去……

“嗯……”

他下意識哼了一聲想要阻止,但我的動作快且來的突兀,這欲要阻止的同時便已經再來不及,我已經柔荑一曲、那半張麵具順勢滑下。錚然一下,這張已然血肉模糊、根本辯駁不出半點兒舊時豐神俊逸、甚至可說是可怖猙獰的半張左臉就這樣暴露在陽光秋風之下!

我一噤!

但這心情由平淡趨於起伏不過就是一瞬間的事情,這一須臾裏,清漪將那不知是被什麼刺激的不忍去看的半張臉轉了過去,旋即很順勢的從我手中取過被摘下的麵具,再即而從容而平和的把這麵具重戴好。

他的手指觸及我肌膚時,不期然的一下就生了個恍惚清波,帶起一種瑟瑟的涼,直寒到了心底裏。

我唇兮打顫,這時他如是平和的將那遮醜之用的麵具重又整整,直到那猙獰的模糊血肉處不再會暴露一二,方穩言平和:“在下這臉,是幼時家裏走水時不慎被燒毀的……因怕嚇到世人,故而一直以麵具遮醜。娘娘勿要見怪。若有衝撞處,請娘娘包含。”於此向我抬手做了一揖。

這是自我們隔了五年光陰重新見麵,當一切時局、身份都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之後,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是,即便他的容顏已毀,但這聲音就是我熟悉的國舅爺,即便他有朝一日化為灰燼我也識得這聲音!

但他依舊是俊逸的,因為他的右臉還是完好的。即便因左臉覆了麵具,若是與他不是極熟悉的人定然認不出他來,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周身流淌出的出塵風韻、以及這被歲月的神工鬼斧雕琢的愈發英武的姿態。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口唇張弛,卻無法吐言一二,隻是覺的這死灰樣的心狠狠的疼了一下!

什麼幼時走水!我知道他是自己毀了半張臉以防被人認出,或者說就如我的失憶一樣,他是自毀臉麵重入帝宮是為粉飾身份、得一便宜,不被認出……

這時一旁冷眼默觀的大智禪師詠佛啟口:“阿彌陀佛。”旋一對清漪,聲息溫和、無波無瀾,“救苦救難是菩薩,受苦受難的是大菩薩!”旋一落定。

我心亦定。

又聽這位大德接口繼續:“佛與菩薩為度眾生,而一直輾轉在輪回六道間受苦。他們躬身曆經每一世、每一道的輪回,旦能救度,則不放棄這世間的一切、與一切的世間。發菩提心,利益眾生心,因堪破、所以放下;因放下、所以自在。”臨了對清漪、又並著我一頷首,再度詠了一句佛號。

這一時心弦緩撥,禪師這話裏的意思層層沉澱,前邊兒是在勸慰清漪忍辱負重是為成器,而後邊兒卻又告訴我們放下、自在、得大歡喜。

但這不會前後矛盾,因為我想,我明白了……

隻有先拿起、故才能放下。我與清漪身心所受煎熬便是這個“拿起”,而有朝一日將這因果了結便是“放下”。有因必有果,弘德帝、亦或說更前一朝他的父皇永慶帝種的那個因,時今便已享了這個果;而興安帝種下的新的這一因,日後也必然會有其要承受的那個果;但日後那果即是他的果、也是我們的因,我們也必定會繼續受那一個果,即而又是因……生生不息,正如冤冤相報何時了!但這五濁惡世就是這樣,正是因這因果不間斷,業力方能繼續,這個世界方能繼續。這便是世界輪轉的大規律。

何其無奈、何其悲涼。而要跳出這個困苦的囹圄結束這悲涼的無奈,便隻有修行、早日遁世而出!但這機緣,實在實在是百千億劫難遭遇。

住持他心中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不阻止。他隻將這規律如斯講解於我二人聽,洞悉前事、也預見了日後。

我一時福至心靈,隔著清碧竹影我向方丈看過去,不禁這目光裏蕩滌起若許深意……

這方丈在永慶時就該已經入住了海龍寺,而永慶朝的安總管、安總管亦是弘德帝的師父,且也是弘德帝母妃雪妃的親弟弟,更是安總管一世摯愛之人宸貴妃的養子,故而他對弘德帝的感情該是深沉的。而安總管當初就在這海龍寺裏出家過一段時日,必然與眼前這位住持方丈是認識的……那麼我總也覺的,這位住持是在暗中幫扶著我這個弘德帝的皇後、與霍清漪這個永慶宸貴妃的胞兄。

我不相信方丈是在宮外“偶遇”了霍清漪。即便是偶遇,我也不信他就這般順勢的將霍清漪帶入了西遼興安一朝的帝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