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雷電交加大雨滂沱,一陣涼意把她從沉沉睡夢中驚醒。好大的雨啊,客廳裏的窗戶沒關,斜射進來的雨水已經澆透了她的睡衣,連至滿臉的雨水。她沒有立刻爬起,她覺得自己像是經曆了一場長途跋涉似的兩腿很酸很軟,透濕的睡衣貼在身上像塊冷硬的塑料布,動一下就引起一陣皮膚的緊縮。她本能地摸了一下胸口,那塊東西沒有了。雨水仍然在澆灑著她的衣服和麵孔,她用沒有澆濕的袖子擦擦臉,然後瞥了一眼鍾表,5點半了,可是屋子裏卻像半夜似的漆黑寂靜,她動了一下酸疼的四肢,像卡通機器人似的把全身的骨節一個個轉動起來,兩腳的關節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她坐起身,看著漆黑忙碌的宇宙,風雨雷電四位神仙正在各顯神通地工作著,她清楚地看見他們個個……哦,真是個個呈現著“個”字在空中飛舞著,行使著自己的職能。這個大千世界茫茫宇宙不正是由“個”字組成的嗎?個有各的職能與命運,何必非要去看別人做什麼,說什麼,非要去尋求和別人一樣的道路呢?
她關上窗戶,屋內立刻靜了下來,構成一種整體感,她換掉了濕透的睡衣和沙發巾,拖著麻木的兩腿蹣跚地來到兒子的房間,一股暖暖的氣流帶著兒子的乳香味撲麵而來,她覺得很舒服,她好想把冰涼的手伸進兒子的被窩裏暖一下,但是怕涼到孩子,隻替兒子掖了掖被角便拿出一條毛毯上床後把自己從頭到腳裹了起來,緊緊地蜷縮成一團,兩手緊緊地貼在腋下,兩腿緊緊地蜷成蛙狀,麵朝黃土在叩求大地母親給她一點溫度,除了自己呼出的熱氣之外她全身如屍般的冰涼,她生發出一些恐怖的聯想,無法控製的抖動突然由心底衝出牙齒,清脆的碰撞聲在靜默的雨夜中敲打著,很像薩滿教的那個跳大神的鼓點,有點瘮人,她怕嚇到了不信鬼神的丈夫,使勁的咬住下唇不使牙齒抖動,禁不住又在流淚,她趕緊警告自己不許哭,那塊東西會再回來,胃和膽也會疼,而且真的在疼。
紫薇夢見自己剛剛點燃一堆紅彤彤的篝火,便聽見在大音量的早間新聞中丈夫高聲地喊叫:“到點了起床——”出於習慣定勢,她本能地爬起一骨碌下床,機器人似的開始了早上一貫製的工作,為兒子穿衣服,打洗臉水,煮雞蛋,煮牛奶,準備間食和午餐的飯盒,30分鍾後父子倆出門。
屋裏很暗,燈還打亮著,忙了一夜的風雨雷電正在歇息著也許是在吃早茶,沒有鳴金收兵的意思,也許是天隨人願特意給上班的人們一點方便,果然早班時間剛過,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霹靂聲,大雨以更猛的氣勢鋪天蓋地而來,並且帶著惡作劇的愉快的歡騰。
電話鈴響了,她知道肯定是朋友打來的詢問她的病情,她沒有去接,她怕控製不住自己的感情,更怕去回憶昨夜的冰涼,她不想訴說,任憑電話鈴聲一遍一遍地響著,那麼著急,那麼關切,那麼多的問號,她什麼也不想說,她覺得很對不起朋友,可是她驚悚地看著電話機,就是不想接,也許是鎮定藥還在起作用,她覺得自己張不開嘴說話,怎麼辦?對朋友的歉疚感讓她想逃離現場製造不在家的證據,於是就像小時候逃避陌生來客似的,她突然決定去圖書館查閱一份資料這本是一周前就該做的事情。趁著大雨之時路上行人稀少圖書館的人也一定很少,太棒了,這大雨簡直就是為自己下的。她急忙穿上雨衣雨靴,毫未猶豫地融進了茫茫的雨霧之中。
路上的積水很深很深,如注的大雨敲打著路麵激起白花花的一片水泡,好一派汪洋。風推著雨直往臉上抽打,嗆的她隻好張大嘴巴喘氣,任憑雨水直接往肚子裏流。已經過了上班時間,路上幾乎沒有行人,這雨好像專為她一個人下的。她像趟河似的走著,絲毫沒有退卻回返的意思。
平常20分鍾的路程她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來到了校圖書館,雨也漸漸地小了,她脫下雨衣,抬頭看了看天空,竟然雲白天晴,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透濕的頭發,又看了看沒事人似的晴空,懷疑這是不是一場幻覺,正在滴水的雨衣和頭發都在證明這是真的,那麼,難道我是被外來的力量給拉出來的並非個人的意誌?紫薇拍了拍腦袋,見鬼。
紫薇來到小閱覽室,這是專為研究生和教師開放的,讀研究生期間她幾乎天天都在這兒度過,這間四壁書架的暖屋給了她最充實的記憶,結婚後有了自己的書房便很少再來這兒看書,她小心地推開閱覽室那深烙在記憶中的“吱哢”響的重門,好靜,那位幹瘦幹瘦的老師鼻頭上依然如故地架著眼鏡在看小說,吱哢聲絲毫沒有驚擾她,這情景使紫薇產生了一種時間停止了的感覺。她掛好雨衣把工作證遞過去換插書牌,那老師瞥眼之間看見了紫薇竟吃了一驚,不相信似的把眼鏡推上去仔細打量起來,紫薇笑了,準確地把姓氏放到老師前麵親切的稱呼問候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