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真不錯,想到了回國後如何,也許是第一封信的緣故,很快適應後會怎樣?會不會也融入“不歸”的大潮中呢?我盼著你的第五封信,並且在這封信中打賭,如果你仍然寫著回國後的字樣,我就高調迎接你的回國為你大擺酒宴。
你是個有誌氣的人,不要學那些下賤的留學生,拚著命出國僅僅為了生活得更好,假如這樣的話,何不在國內當個個體戶呢?還可以保全一個完整的家庭。任何環境下都不要忘了事業是你的人生目標,因為你走錯了路,上了大學,並且做了大學老師,否則還有誰會責備一個為了生活得更好而去不惜一切代價賺大錢的人呢?你也許已經習慣了我的刻薄,但還是請你原諒。”
是不是在說教呢?儼然成了黨支部書記,可是那位仁兄當年不正是班上的黨支部書記嗎?哦,真是的,弄顛倒了。我是不是一隻吃不到葡萄反說葡萄酸的狐狸呢?可是我有護照和擔保啊,我可以去辦簽證啊,我應當去辦簽證,我出國後絕不打工,絕不買什麼大件電器,我要每天每時每刻泡圖書館,我要買一大包的書,我要像個真正的留學生。可是誰為你提供生活費呢?竹林第八賢先生?幽深空靈淡遠的仙境隻是你這個小書房的幻境,去國外?一個中國書呆子去國外?妹妹信中不是說了嗎,要“嚼得菜根百事可成”,讓你走出國內的象牙塔,出去磨練自己的意誌,吃幾年苦,嚐試體驗一下“餓其體膚”的生活,這樣才能出大成就。紫薇,你僅僅是懼怕吃苦嗎?不,我不怕,隻要值得我甘願自討苦吃,那麼,走吧,去辦簽證,去另打一片天下。紫薇毅然站起身,像江姐臨刑前那樣理了理頭發、衣褲,看了看拎包裏剛發的工資,又下意識的從書架上取下護照,心不在焉地翻了一遍,鬼使神差地放進了拎包裏。現在就走,去買火車票,進京辦簽證,她從沒有這麼果斷過,因為她知道丈夫不會阻攔她,她不必征求任何人的意見,因為任何人都隻會給她大力的支持和鼓勵,她已經十分被動十二分尷尬無路可退了。
穿戴齊整後鎖好家門,樓道內靜悄悄的,她故意把隻有一隻鞋釘的皮鞋踏得“叮叮”脆響,聽起來像個跛腳人似的,而在其他時間她則踮起腳尖走路,生怕這種單一的“叮叮”聲讓人家笑話。
她很順利的買好了火車票,回家時順路接了孩子。她用自行車推著孩子默默的走著,不想說一句話,她感到非常非常的疲勞。在離家不遠的那條護城河大橋邊上有一堆一簇的個體修鞋人,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紫薇在自己的一隻鞋釘脫落的兩個月內經過這裏多少回,從未想過要停下來補釘上,而且她也從未想過要在這樣的地方停留過,此刻,紫薇覺得兩腿酸疼,膝蓋似乎要打不過彎了,胸腔內出現了低血糖反應,她極想坐一會哪怕隻是靠在哪兒蹲一會兒,她適時的瞥見了一位老師傅的攤前有一個破舊油汙的折疊小凳子,她竟然慶幸自己掉了一隻鞋釘子可以有理由在這個小凳子上坐一會兒,於是,她急忙停住自行車,抱下孩子,重重地落座在那個油膩膩的小凳子上,比媽媽細心的兒子在去買雪糕前拔掉了媽媽自行車上的鑰匙。
這是下晚班的時間,路上車流鱗次櫛比,人流熙熙攘攘,紫薇囑咐兒子不要上馬路不要去河邊然後便不顧風度的把腦袋埋在膝蓋上等待修鞋。那熱心的師傅見來了主顧更加熱心,讓她把另一隻鞋子也脫下來讓他看看,紫薇照辦了,他看了看頗為內行地說:“這隻釘早晚也要掉應當現在就拿掉換上一樣新的鞋釘才對。”說罷不容紫薇分說便拿過鉗子把那隻完好的鞋釘拔掉了。手藝人加小農氣的狡猾,任他吧,反正我隻是想多坐一會兒。紫薇沒有抬頭也沒加理會,這老師傅想表現出自己那塊“保證質量”招牌的真實內容,便選了一個大號的銅釘,高舉榔頭“嘿呦”一聲一錘砸下,得,好端端的一個鞋跟給砸劈了,他頓時傻了眼,手忙腳亂地操起鋼鋸開始鋸鞋跟,上帝,這皮鞋的價值就在鞋跟上,可惱,這還不到半年的新皮鞋,咳,隨他吧,豈不知這鞋跟的材質不是一個老年人的手力輕而易舉就鋸斷了的。紫薇看著那老師傅的窘迫與尷尬隻好認命了,“別急,您慢慢來,沒有關係的。”紫薇打起精神天南海北地聊起來以緩解和安慰老頭兒的不安。
半個小時過去了,一隻鞋跟“砰”然落地,天也已經昏黑,老師傅手勁已盡,眼力也不濟,便對紫薇說讓她先湊合一下明天接著修,紫薇已經道貌岸然地對人家表示了自己的寬容大度此時還有什麼可說的,便隻好穿上缺了半個鞋跟的皮鞋,還無不誠懇地說了謝謝,一腳高一腳低的離去,恰如踩著彈簧,頗有滑稽之感。她自覺可笑地騎上自行車帶著直喊餓的兒子回家,行至大門入口處她驀然驚呆了,如被亂箭穿身差點摔下馬來,她不顧一切地把孩子抱下車交給衛兵,立即調轉車頭飛奔修鞋處,氣喘籲籲地問那個正在裝車準備回返的修鞋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