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3 / 3)

“我的包,我的拎包放在自行車筐裏不見了,那裏有明天去北京的火車票和護照。”

那老師傅一聽,操著一口典型的東北口音以一種與他的年齡不相稱的純高音說:

“姑娘,這事你可要弄清楚,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明白這關係到你後半生的前途大事,我可是沒有責任的。”

這口氣這音調在紫薇的頭腦中回蕩了好幾個月,她一直覺得這聲音非常熟悉,像誰呢?終於這聲音清晰了,完全變成了小品演員黃宏的音容笑貌,對,就是那種聲調。當時紫薇對那種冷漠那種自私那種刺耳的調門非常憤怒,她為自己在修鞋時對這老頭兒表達的寬容與溫厚感到惡心,不知是這老頭兒的聲調激起了旁人的反感還是紫薇的不幸引起了旁觀者的同情,他的同行們一下子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對紫薇說:

“你就跟他要,這個死老頭根本就不會修鞋,是個刑滿釋放的勞改犯。”

“這老頭兒外號叫假馬列,以前是個小偷騙子,你去告他,把他從這兒趕走。”

紫薇感到了另一種恐怖,她再次理解了這個老頭兒把自己推得一幹二淨的原因並原諒了他的聲調。

天已經完全黑了,橘黃色的路燈把橋頭照得一片慘狀,在一個過路熟人的幫助下,紫薇來到了不遠處的派出所報案。她明知這些穿製服的閑人什麼事也幹不了,依然認真地敘述並寫下了過程,回憶中她清清楚楚地憶起了她等待老頭兒鋸鞋跟的時候,一位身穿黃色鹿皮夾克黑色白條紋蘿卜褲頭發背梳得一絲不苟的青年人,在她的身邊逗留過,好像要修鞋,左右輪換地脫下嶄新的黃色捷克式皮鞋觀看,紫薇當時心生奇怪,新鞋為什麼還要修呢?於是隨著他的兩次脫鞋抬頭認真地看了他兩次,一張和高檔服裝不相稱的粗糙的麵孔,那用斜線畫出來的五官紫薇能描繪出原樣來。但是當時卻並沒有引起她的更多警惕,甚至從哪方來到哪方去紫薇全然不知,根本就沒有留下一點腳步聲。天意,是上天派來的墮落天使,紫薇覺得一種同謀的怪異,回想丟東西當時自己頭腦中竟然完完全全一片空洞,竟然在一個小時的時間裏一絲一毫的也沒有憶起那包重要的東西就隨便的丟在身後的自行車筐裏,而那個漂亮的鋼絲筐又恰恰是前一天才忍痛花了一個大價錢買的,一向細心的兒子在拔掉自行車鑰匙的時候竟然就沒有看到那麼大的一個皮包,是誰使了障眼法?好像是自己和上帝的合謀,是自己的潛意識精心安排的一個陰謀,是有預謀有同夥的。

呀,兒子!紫薇猛然又想起了扔在大門口的兒子,她不顧一切地衝出派出所的大門,可是兩腿發軟上不去車子,她隻好推著車子深一腳淺一腳像個小兒麻痹症患者一樣踉踉蹌蹌地往家趕,去找被自己扔掉的孩子。

走上橋頭她身不由己地停下了,她仰頭看著青幽幽冷冰冰的夜空,切切實實地認定那護照、那車票還有那一直伴隨著自己多少年的鋼筆是被從天上伸下來的一隻大手給拿走了,這天掌是地上的人看不見的,她低下頭來望著黑乎乎急匆匆的河水,想起了民警說的話:小偷一般都把錢拿走後,把對他沒用的東西丟進河裏以銷贓。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千萬隻伸出河麵的手在虛空中抓著,搶著那些對小偷沒用的東西。她被一種神秘的恐怖所轄住,她想快速離開橋頭可兩腿不聽使喚,就在這時一聲宇宙的呼喚把她救出,是兒子的聲音。原來一向粗心的丈夫竟然第一次去大門口迎接母子倆,意外地發現了一個貼著牆根哭泣的孩子並不待近前就認出是自己親生的兒子,這是一種心靈的感應,父親千般疼萬般愛地抱起兒子並從兒子的哭泣中尋到了正被魔法固定在橋頭的他曾經那麼深愛過的妻子。紫薇回過頭來木然地望著路燈下的父子倆,距離顯得那麼遙遠,好像一個蒙太奇鏡頭,走近了再拉開總也到不了眼前。極其現實的丈夫沒多說話,把孩子放到她的自行車上,轉身去找人幫忙順著河邊草叢尋找,紫薇來不及阻止也自知無法阻攔,誰會相信她的感覺呢?這是第七感還是第八感?被兒子從冥冥中叫回來的紫薇腳踏實地的往家裏走著,兒子的奶油小聲在夜幕中那麼動聽:

“媽媽,小偷拿了你的護照能出國嗎?”

她沒有回答,她使勁親了親兒子冰涼的小臉蛋。

“讓小偷那你的護照出國吧,叫他去出國死,太好啦。”紫薇的麵孔強烈地抽搐了一下,她覺得對不起孩子,她不敢回答什麼,怕再說出那些由自己怪誕的感覺而創造的概念傷害孩子單純的心靈,她咬住舌頭,可那些話語不經舌頭依然撞出雙唇:

“那護照,讓天上的人給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