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看著這父子倆笑了,她讚歎著遺傳藝術的偉大,還有誰能畫出如此酷肖的作品?那五官那腦型那音容笑貌那一舉一動還有那神態、語音、聲調……
“打擾你了,我這就去招待所。”
“你別走,就住下吧,我和她娘兒倆住裏屋。”
這是怎麼回事?紫薇不解地看著他,看著這間簡陋寒冷的類似於打更人居住的值班室似的房間。
“這套院子原來是軍區招待所,改革開放後就租出去了,現在隻剩下這一間了,沒有關係,你就住這間。”
他慷慨熱情或叫做山東人的豪放,那小家夥一聽高興得在床上翻跟頭。
“噢噢太好了姨住這裏啦。”
那是靠著三合板壁放著的雙層單人床,上層放著一個舊式大柳條箱子,這下層便是準備讓紫薇住的地方,靠牆卷著一卷鋪蓋,一條好像是花的床單,此外這間屋子靠窗還放著一張剛才那小毛頭爬上去倒水的三屜桌,已經完全沒有了油漆,上麵並排立著三隻鐵殼暖水瓶,剩下的就是紫薇正坐著的硬沙發和放電話的這張茶幾兒,這地麵,紫薇試著動了一下腳,完全是原始的黃土地被北京人踩瓷實了而成了這間屋子的地麵,稍一走動就會爆起一陣輕煙兒。這是這個誌願兵和本四合院的承租方代理人看門的地方。他的妻子兒子從山東老家來陪他一起度過這一天天操著兩手進進出出隻是看門的日子,而紫薇竟在無意中住進了人家的家裏麵,完全是這三口人的狹小的家裏。
看著早臨的北京的冬夜,紫薇呀紫薇,你就認了這命運的戲弄吧。
已經半夜了,她依然穿著大衣坐在硬邦邦的沙發裏,奢望著能接到丈夫打來的電話,她不想去碰那張昨夜還被那山東大兵睡著的被褥,盡管她極度疲勞。這時的紫薇才體會到為什麼睡覺需要躺著把整個身體拉直,這是疏通每根被醒著的人所損傷的經絡,維持一個人的健康生存所不可或缺的需要,她多想拉直身體啊!終於,她抵不住這種需要的強烈驅使,抖抖索索地起身把床單、枕巾都翻了個,不顧一切地和著大衣躺在這張吱吱嘎嘎亂叫著的木板床上。
暖氣壞了。這在北方的冬天是不可想象的,這間沒有取暖設備的大房子在寒夜中完全就是一個冰窖,雖然一向不知珍惜自己的紫薇習慣於寒冷和饑餓,還是無法在冷得瑟瑟發抖中睡去,她緊緊蜷縮著身體,盡量不讓自己的木板床發出聲響,木僵著大睜著眼睛盯視著院子中間那棵不知名的大樹被月光映照在隔柵式窗戶上的清晰的影子,她在心中默默地捋著自己一天所麵臨的這一團團煩惱一塊塊現實,真的,我怎麼會如此慌亂,忘記了向自己的保護神求助,忘了問問自己的直覺該怎麼辦了。她立刻按照自己的模式沉靜下來,兩眼直愣愣地盯著那棵大樹的一個突出的樹杈的影子,它在風的驅動下無規則的搖動著:如果能成你就點頭,如果不成你就搖頭,行嗎?一、二、三,哦,是搖頭,不對,風吹樹葉,左右搖擺,這是規律,點頭豈成正理?正在否定時,大樹好像要證實她的錯誤似的,大幅度的點起頭來,沒說的了,一定不成。再來一次吧,不信為三。好吧,那就再來一次,竟然還是搖頭,3:2,看來真是搖頭定了。一定不成?那我該怎麼辦?撤?還是進?既來之則安之,相信謀事在人吧。借著月光紫薇看了一下手表,已經是淩晨3點鍾了,她盡量關閉自己的嗅覺器官,拉開被子蓋在身上,暖和了很多。不,我絕不能後退!搖頭的大樹是在告訴我,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全靠自己!不要指望任何人,隻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順其自然,一切就會變得輕鬆愉快。於是,她在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的歌聲中睡著了,而且做了一個很暖和的夢。
這一覺睡得可夠安穩了,醒來時竟然是早上9點。天哪,真是太抱歉了,主人一家竟然全都餓著肚子在等著她一起吃早飯,一見她打開了房門,那小男孩兒就像一隻小皮球似的蹦進了屋子,亮著又尖又細的小嗓音叫著:“姨醒了,七(吃)飯了。”那位麵容嬌妍白淨清秀的“孩兒他媽”便趕緊端進來一盆熱洗臉水,接著便擺開了桌子,盛上了很純正的山東醬麵,那位“孩兒他爸”還特意去為她買了一個小電爐子,被人如此厚愛真是不知所措,紫薇從生理感官上立刻抹去了什麼被褥的異味,那麵條,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在早上吃的麵條,也沒有什麼不對的感覺,而且吃的好飽啊。
出於謝意她沒有扔下飯碗就走,而是祥和的與這一家人聊了起來,黃土地般的質樸與真誠使紫薇想起了古詩詞的韻律,黃河是中華民族的搖籃,那炎黃子孫最正宗的語言也當屬山東話了,真是受寵若驚,這慷慨的奉承大有以湧泉報滴水之恩的氣度了。終於她認為禮法合度了,便在這家人般的相送中拎起皮包,走出了月牙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