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瀟疲憊地走出勞動力市場。已經三個月了,她一份工作也沒找到,錢也快花完了。想到房東那酸酸的嘴臉,她不禁打了個冷戰。她漫無目的來到街心花園,坐到花叢邊,靠著樹幹,揉揉幾近麻木的小腿,不知不覺睡著了。……——校園圖書館,黎奇坐在她對麵。說是看書,其實看她的時間更多。“別老看我,好好盯著書,就要考試了。”“看到你我就信心百倍。”“別貧了。”“真的,為了咱們的將來,我一定百倍努力!將來找個好工作,養活你們娘倆。”“哎呀,好惡心!—說實話,現在找工作真難。那些老板才不管你肚子裏是大糞還是錦繡;就算公務員,也不過是些學舌鸚鵡而已。”“像咱這種三流大學,又是學中文的,誰瞧得起?所以我畢業後還要考研,多點本事才能掙大錢。”“你家經濟條件好。我不行,畢業就要找工作。”“憑你這才女,不難。”才安靜了一會,黎奇又搖頭晃腦地念道:“‘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活脫脫就是說你。”肖瀟合上書本,正色道:“你再不正-經,我可不理你了!”隨口吟道:“‘豈無他人?狂童之狂也且’。”黎奇哂道:“好麼,還說我不正-經!”兩人大笑。……——西行列車上,兩人依窗而坐。肖瀟:“終於畢業了。你到我家認認門,咱們就分別了。”黎奇:“我到廣州考法律研究生,你先在縣城找工作。所謂暫時分別是為永遠相聚。”他摸著肖瀟的手:“你的手像玉一樣白潤。以後我就叫你‘玉兒’吧。”“你有小名嗎?”“有,父母叫我‘豆豆’,因為我出生時才四斤多。”“好,我就叫你‘豆豆’了。我的好豆豆!乖豆豆!”黎奇:“閑著沒事,咱們猜謎吧?我先出:‘四兩撥千斤’—打一食品。”肖瀟略加思索:“巧克力。”“對啦。再出一個:‘潘安落第’—打三國兩人。”“呸!還沒考研就說‘落第’,烏鴉嘴。我出個故事謎:有個女子被丈夫拋棄,臨別寫了一首詩給丈夫,—‘自入君家,便與我翻臉。個中是寒是暖,心中自然有數。有時節氣滿心間,也強忍得五天十天。眼見年終將近,我身體消瘦難比從前。恨郎君薄幸,喜-新厭-舊,將我拋一邊。隻盼你回心轉意,來年再相見。’—打一日用品。”黎奇沉吟了一會,搖搖頭:“你這個也不吉利,什麼‘郎君薄幸,喜新厭舊’,該罰!”“認罰。我重出一個…。”……——不久後,接到了他的來信。她用顫抖的手拆開信封,迫不及待讀起來。很快,她如遭雷擊般呆住了。“我的玉兒:…那天,咱倆跋涉四十公裏來到你家。—天哪,那能叫‘家’嗎:三間草棚,人和豬擠在一起;你媽殺了一隻雞,可雞湯一股尿搔味;吃飯時,一隻雞跳上飯桌,還拉了一泡屎,你爸用手一劃拉,然後就給我拿饃。記得嗎?當時我說去茅房,其實是出去嘔吐。這些也就罷了。你爸你媽才四十多歲,已經疾病纏身,除了你兩個妹妹,還收養著三十出頭的癡呆小叔。你告訴他們:等咱們在城市安家了,把他們接去、好好治病,再幫妹妹們找工作。…到廣州後,我把情況跟我爸我媽說了,老人們不同意咱倆的事。他們說的也有道理:這麼重的負擔,簡直是無底洞,你倆這輩子還想翻身嗎?‘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現在隻有兩條路可選擇:一是你與家裏斷絕聯係,不要管他們,全力打造咱們的黃金屋(父母同意給我三十萬創業);二是——我不說你也明白。我不能失去你!急盼你選第一條路…。——你的豆豆。”……在孩子們的喧鬧聲中,肖瀟猛然醒了,每次做夢,都是這些破碎的記憶,她抹去流到腮邊的淚水。她懶懶走著。時已黃昏,縣城的馬路很熱鬧,下班的匆匆忙忙、小販們叫叫嚷嚷、戀人們卿卿我我。肖瀟真羨慕他們:自己何時能融入這個世界?“一定會的!”她暗暗鼓勵自己。一早起來,她到附近粥鋪買了碗粥,就著免費鹹菜匆匆喝完,便朝勞動力市場奔去。也許沒吃好、也許受了風寒。她看了一會招聘廣告,覺得頭暈、要吐,腿一軟便坐到地上。“姑娘,你怎麼了?”一位五十來歲的瘦女人俯下身問她。——這女人常來勞動力市場轉悠,有些麵熟。“沒、沒什麼。”她想站起來,卻沒有力氣。瘦女人扶她起來,摸摸她額頭:“你發燒呢。到我家歇歇吧,很近,就在市場對麵。”肖瀟不想去。但一來渾身發軟,二來見人家一片好心,不忍拒絕,便被瘦女人連扶帶架地拖走了。瘦女人家很寬敞,裝潢考究,在顯眼位置供著一尊金色的觀音立像。肖瀟納悶:“她象是有錢人,幹嘛還去勞動力市場?”瘦女人讓她躺到沙發上休息,自己進了廚房,一會端出一大碗荷包蛋。“一看就知道你是餓的。趁熱吃,不夠再做。”這親切的舉動讓肖瀟一下子想起了家,—上次回家,媽媽也是給自己做的荷包蛋。她“哇”一聲哭了。瘦女人把她摟到懷裏,撫著她黑油油的長發,眼圈也紅了:“阿彌陀佛!可憐的孩子,你以為出來那末好混呀?跳河上吊的都有呢!我見得多了。”吃完荷包蛋,肖瀟有了精神,便把找工作的艱辛一一講給瘦女人聽。瘦女人很會嘮嗑,邊聽邊發些議論,兩人很是投機。對談中得知,瘦女人姓韓,丈夫姓趙,有兩個子女:兒子趙曉雲在省城工作,女兒趙曉雪在國外讀書。老兩口沒有正式工作,開一所茶館度日。“韓姨,你們真是幸福家庭,我好羨慕!”“熬到這地步也不容易啊。你年輕,隻要肯幹,將來恐怕比我強呢。”“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份工作。隻要能站住腳,我也不是白給的!”“我觀察你有些日子了。不知怎的,第一眼瞅見你就覺得投緣。這樣吧,你要不嫌棄,先在我茶館幹點零活,掙幾個零花錢;該找工作繼續找,有合適地方你拔腿就走,我也不留你。你看行不?”“還有什麼行不行的?我都想給您磕頭了。”“阿彌陀佛!使不得!亂磕頭是要折壽的。我這就帶你去茶館看看。”茶館就在附近路邊,門麵不大。離老遠就看見門楣上懸掛的《尋春茶館》金字橫匾。韓姨說:“看見那個橫匾了吧?別小瞧,還是區長題的詞呢。”“您認識區長?”“何止區長?比他大的、比他小的,我認識一筐一筐的。幹我們這行,人麵不通就別想混下去。”室內是兩進的格局:外間大些,有七八張方桌,稀稀落落散坐著三五個茶客。桌上亂七八糟堆著茶壺、茶杯、瓜子殼、煙屁股,地麵髒兮兮的下不去腳。“我這裏就是缺勤快人,雇了個傻小子比我還懶,再不收拾就成垃圾堆了。”“韓姨,以後看我的吧。”“那敢情好,—就是委屈你了。”裏間小些,有四張桌,也整潔得多。韓姨告訴她:外間主顧主要是進城賣菜買東西的鄉下人,要一壺茶,吃自帶的幹糧,偶爾要點散白酒和小菜。掙錢主要靠裏間的客人,他們大都是談生意請客的,屁股沉、敢花錢。聽到這裏,肖瀟暗暗發笑,她忽然想到了魯迅筆下魯鎮的酒館,也是這樣的:外邊是站著喝酒的苦力,有錢人慢慢踱到裏間坐著喝酒。—時代變了,國民性並沒有變。晚上,肖瀟攤開紙,開始寫信。“我的豆豆:你還好嗎?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終於找到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就在附近。我會珍惜它,做好它。對我來說,二百塊的月薪已能解燃眉之急。韓姨是個好人(虔信佛教),她丈夫姓趙(應該稱他趙叔),到南方招工去了,過幾天回來。一個不大的茶館居然到南方招工,我覺得有些奇怪。但那與我無關……——你的玉兒。”她把信裝進信封,放入床下木箱內,然後解衣入睡。她夢見給豆豆寫回信。她寫道:“你讓我與家裏斷絕關係,那是不可能的。你不知道我爸我媽為何那樣虛弱,他們是靠賣血讓我讀書、上大學。這恩情我永生永世報答不完。我的窮家令你惡心,但卻是我心中的聖地。豆豆,希望咱們攜手創業,讓我的家變得和你家一樣……”兩個月前發走這封信後,再沒接到他的來信,她明白事情已經結束了。但她還是繼續給“我的豆豆”寫信,訴說心裏話,寫完便存到箱子裏。然而此“豆豆”非彼“豆豆”,那個真實的“豆豆”已經永遠、永遠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