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暗再次呼吸,在規則允許的限度內,放緩自己的落子速度。
對手看起來耐心空前地極好,沒露出半點催促之色。坐在那裏,不急不躁,與前兩次對弈時,判若兩人。
嘉容很快便調整好了心態,沉思默想片刻過後,決定轉手,打入對方的腹地。
這絕對是出其不意的絕妙走位。
皇帝似乎有些驚訝,幾手過後,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端凝,想了下,突然也改了先前的走勢,落子在了她的邊地之上。
這一招,嘉容也是萬萬沒有想到。
邊地本可算是她的實地了。倘若不加阻攔,被他這樣成功切入,萬一割得七零八落,則她獲勝依仗蕩然無存,她不得不回手抵擋。再幾個回合後,白子忽然放棄了對她邊角之地的爭奪,猛地朝先前打入自己中央腹地的黑子發動進攻。
嘉容極力突圍。
可惜,到了這一刻,她才明白他先前第一手便占據了天元之位的意圖。
無論她想朝哪個方向突出重圍,都必遭到對手以天元為基點輻射出去的無情攔截。再幾十手後,黑子已經徹底陷入了白棋的四麵包圍,最後一子時,嘉容傾身向前,死死盯著棋盤,遲遲不下。一滴汗水,自她發際滲透而出,順著她額頭滾下麵頰,最後滴濺在了棋枰之上,跌得支離破碎。
時間仿佛凝固了。
他一直沒催促她。隻是悠閑地從地衣上拿了紫苑花的靠枕,塞在自己後背,然後靠坐在了棋枰之側,笑吟吟地望著她。
那枚黑子,終於從她指尖無力滑落下來,跌到了棋枰上的一個空位之上,轉懸幾下,一陣嗡嗡聲後,終於靜止了下來。
“白子以一目半勝。”
雙雲看了眼臉色慘白的嘉容,輕聲報了戰果,伏地磕了個頭去,默默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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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隱漏鼓之聲,傳入了這間寢閣之中。
這一盤棋,竟下到了子時夜深。
皇帝看著對麵僵在那裏猶如一尊玉雕般的女子,麵上笑容愈發濃烈,“你好像有些不服?但無妨,我贏了。”
嘉容不得不承認,這是她下過的最艱難、最匪夷所思的一場棋。
倘若不計那讓她簡直無法承受的失敗後果,單從棋局本身來說,隻能用棋道高遠、永無定勢來形容。
對麵的這個對手,倘若再有機會與他對弈,她覺得自己戰勝他的可能性還是很大。
但是這一次,她輸了,真的輸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見她臉色蒼白,雙目還定定落在棋枰之上,忽然覺得胸中豪氣萬丈,絲毫不遜當日金鑾殿初登寶座,大聲笑道:“圍棋之道,不出天人之道。生殺奪地,從來便無定勢可依。你用定勢與朕相鬥,如何能爭得過我?”他說完,從地上一躍而起,一步跨到她身前,笑吟吟將還僵著不動的女子一把抱了起來,大步到了床榻之前,將她輕輕放倒,隨手扯下兩邊的錦繡帷帳,床榻裏,光線頓時彌暗幽深了下來。
他跟著上了榻,側臥到了她的身畔,像打量自己戰利品般地灼灼注視著她。見她雙目空洞,毫無生氣的樣子,麵頰上還沾了幾綹淩亂發絲,伸手過去幫她輕輕撩開發絲,想了下,低聲道:“你別怕,我會對你很好的。”隨即俯下頭去,試探著,用自己的唇,輕輕碰了下她的唇瓣。還沒來得及感覺她到底什麼滋味,便覺她微微側頭,似要躲避自己的嘴,一愣,臉色隨即微微沉了下來,聲音也變得不快了起來:“莫非你想食言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