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頭隱隱傳來守夜家人的話聲,想是看到這少年要走,所以出聲發問。
嘉容躊躇了下,終於還是爬了起來,輕手輕腳到了那堆稻草邊,拿起地上的烙餅和棉衣,追了出去。
那少年已經出了廟門,身影在雪地裏,看起來異常微渺。
守夜家人看見她出來,有些驚詫,忙道:“姑娘,你不睡覺,出來做什麼?”
嘉容沒應,隻跨了出去,朝那少年追去,口中叫道:“你等等!”
少年停了下來,轉身,依舊冷漠地望著她。
她這才注意到,他站起來的時候,比自己高了一個頭還不止。
她仰望著他,把手中的餅和棉衣高高地遞了上去,輕聲道:“你拿去吧。”
少年還是一語不發,依舊那樣冷冷看著她。
一陣寒風吹來,吹落了她戴在頭上的裘帽,她打了個寒顫,心裏忽然生出了懼意。
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把東西放下自己趕緊回去的時候,少年忽然轉過了身,踩著地上的積雪,繼續往前而去。
嘉容舉著手中的東西,呆呆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姑娘,快回去吧,這人不識好歹,你別管了。”
家人上來催促。
嘉容壓下心中忽然生出的一絲莫名難過,默默轉身往裏,跨進廟門的時候,看見父親已經出來了。
“爹,他為什麼要走?他會不會凍死?”
她問自己的父親,回頭再次看了一眼,見那少年雖然步履蹣跚,走得卻很快,不過這麼一會兒的功夫,背影已經在雪夜裏模糊成一個黑點,看不大清楚了。
殷懋收回遠眺的目光,歎息了一聲,伸手撫了下她的發頂,道:“他大約是不喜歡咱們吧。沒事兒,回去睡覺吧。天亮了,咱們就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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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嘉容上路的時候,不顧風寒,還一直撥開廂簾,留意著路邊積雪地裏是否會有昨夜那個少年的倒屍。她沒看到。
後來,那個冬天、北上路上的這件事情,以及偶遇的那個奇怪啞巴少年,便也就如湖中投石而起的微瀾一樣,漸漸被她忘記了。她回了京後,繼續過著自己的生活。與李溫琪情投意合,定了婚約,他許諾等天下平定,就來娶她。再後來,天下卻被一個逆首顛覆了,她也與父親分離,從避禍的江州被帶到了京城,成了逆首的禁臠,遭他肆意的淩,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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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此刻這個正支著半裸軀體與自己對視的年輕男人,眼睛越睜越大,心裏的那種舊日相識之感,忽然噴薄而出。
“真的是你?”
她聲音顫抖,再次發問。
皇帝終於慢吞吞地從榻上坐了起來,抬眼,朝她微微一笑,道:“你那會兒說錯了一件事,我不是啞巴。”
嘉容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似被烈火炙烤,心噗噗地撞擊著心房,幾乎就要破膛而出了。
子為何人?
中山狼也!
她忍住眼中因了極度憤怒而湧出的淚意。
“我爹要是知道,他當年上藥救了的那個人就是你,他一定會後悔萬分的!”
“你這隻該死的中山狼!”
她咬牙切齒,一字字地說完這句話,狠狠將手中的澡巾甩擲在了他那張笑容漸漸凝固的英俊麵龐之上,轉身便奪路而去。
皇帝終於反應了過來,這才覺到不妙。拂下還掛在自己頭上的澡巾,起身要追,剛邁出一大步,圍裹著下身的絨巾便被步伐扯脫滑落在地。他低頭看了眼自己,忙從屏架上抓過自己的衣服,一邊胡亂套在身上,一邊飛快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