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追著嘉容,見她身上方才裹著的大巾早已掉落,渾身上下還濕著,衫子緊緊貼身,這會兒卻沒功夫聞香品玉了,因她奔至寢閣那屏珠簾前,回頭見他已追來,麵上怒容更甚,抬手一把攥住麵前垂落的七八道碧玉滴水簾子,用力一扯,半幅簾子竟被她生生扯下,便如下了場珠雨,嘩啦一聲,濺落滿地碎玉,她卻絲毫沒有停頓,也不顧硌腳,赤著雙足踩過地上滾跳不止的散珠,人繼續如風般朝裏飛奔,不想腳下被滾珠所滑,身子往前傾去,失了平衡,立刻重重摔倒在地。
她這一跤摔得仿似不輕,皇帝見她蜷倒在地一動不動,心中一痛,竟似比自己割肉還要疼上幾分,幾步便奔至她身側,問道:“你沒事吧?”,見她不應,急忙蹲身下去要扶抱,指剛碰到她的肩,地上的人呻,吟了聲,身子也跟著動了下,偏過臉,見他已經伸手過來,目露憤厭,一把推開他手,怒道:“離我遠些!”說罷,掙紮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皇帝見她自己爬了起來,步履雖稍有些不穩,瞧著應無大礙,略鬆口氣,伸手過去,一把便攥住了她臂。
嘉容自知道他便是當年原州野廟裏的那個少年,心頭憤恨便再也不可遏止,對他的碰觸更是抵觸,狠命掙紮。皇帝見她便似扯斷臂膀也在所不惜的樣子,怕傷了她,順她力道鬆開了手,隨即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幾步便送到了床榻上,口中道:“給我瞧瞧,手肘膝蓋有沒摔到……”
“你滾出去!”
嘉容打斷了他話,見他仿若未聞,隻俯身下來要捋自己裙裾,立刻坐起了身。
“你不走是吧?我走!”
她拂開他的手,從榻上翻身而下。
“你這副樣子,想去哪?”
她聽見他在自己身後喝了一聲,腳步一停,回頭見他已經朝自己大步而來,心頭隻覺恨極,又厭惡至極,不住往後退,直到退至那張妝台前,沒了退路,這才停了下來。
“你再過來,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她的手緊緊攥住妝台的桌緣,盯著他咬牙道。
他似乎根本就沒在意她的話,還在朝她走來,到了近前停住,朝她伸出了手,“你聽我說……”
嘉容操起妝台邊上放置著的那個細腰美人瓶,毫不猶豫,朝他麵門砸了過去。
“砰”地一聲,瓷瓶碎裂,瓷片濺落滿地,皇帝的話聲斷了,身形也驟然頓住。
他的眉骨上方,破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正從破口處飛快湧出。他覺麵龐上驟然有股熱流,抬手摸了下,見手心沾滿了血,不可置信般地盯著她。
“你,竟然真的敢對朕動手?”
他慢慢逼近她,近得他麵上的血都要滴到她臉上了,這才惡狠狠地從齒縫間擠出了這一句話。
殷紅的血沿著他的麵龐蜿蜒而下,他目中似有怒焰跳動,情狀猙獰,便似一口要吞了自己似的,嘉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隨即偏過頭去,恨聲道:“我為什麼不敢動手?我就是動手了,你能把我怎麼樣?你這個恩將仇報的東西!我爹從前有恩於你,你就是這麼回報他的嗎?”
皇帝一怔,仿佛不認識她似地,微微往後退了小半臂的距離,皺眉,上下打量著她。隨了他的這個皺眉動作,一道血又從破口處流了下來,他嘶嘶了兩聲,麵露痛楚之色,隨即憤憤道:“殷嘉容,你不會是覺得你爹從前替我上過一回藥,我就該連帶著對你情郎一家也感恩戴德吧?”
嘉容聽他又扯上了李溫琪,怒道:“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嗎?又關李家人什麼事?”
“那你什麼意思?”
皇帝抬手,捂住自己額頭,恨恨地壓了幾下。
“我要是沒記錯,你那會兒就跟條死狗一樣,要不是我爹給你上藥,說不定你就已經死了,屍骨被野狗叼了也說不定!現在你翻身了,了不起了,我沒指望你報恩,隻是但凡你還有點人性的話,你能對我做出今日這樣的事?”
皇帝麵露詫異,甚至是委屈之色,繼續捂住自己的額頭,大聲辯道:“我就是記著從前的事,想要報恩,這才讓你當我的皇後,我怎麼就沒人性了?”
嘉容愈發氣了,手都差點沒抖起來,“我稀罕當你的皇後嗎?我寧可死,也不想看見你!”
皇帝終於放下了捂住額角的手,望著她,皺眉道:“當朕的皇後有什麼不好?竟讓你這樣尋死覓活的!我說過了,我會對你好的。”
嘉容忍住再次狠狠敲他腦袋的衝動,深深呼吸一口氣,等胸中的翻騰怒氣終於稍稍平息了些,咬著牙,點頭道:“好,好,你是在抬舉我,算我不識好歹,這樣總行了吧?那就不說這個,你不是說要對我好嗎?我再問你,你對我處處用強,迫我做種種我不願的事,這也叫對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