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道:“我想對你好,你不理我,我不這樣,還能怎麼樣?”
他說話之時,大約是又牽動了額角傷處,再次嘶了一聲,呲牙咧嘴,配著半臉的血,模樣有些狼狽,實在不怎麼好看。
“嘉容,你心腸可真夠狠的。朕昨日臉上被你抓破的口子還沒好,這會兒你竟又這樣砸破我額頭,明日上朝,你叫朕怎麼去見那些大臣?你小時候那會兒,又溫柔又可愛,我後來還時常夢見過你,如今你長大了,怎麼反倒這麼……”
大約是終於留意到她臉色,他終於停了下來,習慣性地揚了下眉,又覺一陣抽痛,抬手再次捂了下。
嘉容冷冷道:“人都會變的。你如今不是從前的你,我也早不是從前的我。我那會兒要是知道會有今日之事,你瞧我會如何對你?還有你,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報恩才強留我在這裏,我告訴你,倘若你真的存了半點報恩的念頭,那就應當照了我自己的心意放我走。這個大周皇後之位,我受不起,也不想受。”
皇帝盯著她,臉色漸漸轉為陰霾,發出一聲哼音:“你到現在還想著再去找李溫琪好嫁給他?那朕也告訴你,叫他有本事,就從朕手裏把你搶去。否則,休想我放你走。”
嘉容定定望著麵前的這個男人。
心中起頭的那種憤怒,此刻已經漸漸消去了。
她隻是覺得想笑,又覺得好像有些悲傷。
想和對麵這個男人說通話,為什麼就這麼難?
他仿佛就活在他自己的世界裏,聽他想聽的,做他想做的,她的所思所想,在他看來,或許根本就沒存在的必要。
她收回與他對視的目光,不再開口,繞過他朝床榻方向而去。
“你去哪裏?”
身後立刻傳來他的聲音。
“皇上,我身上的衣裳還是濕的,我要換衣裳,你要不要在邊上瞧?”
嘉容未回頭,淡淡應了一句,身子一輕,已經被那男人從後抱了起來,避過滿地的花瓶碎片,送她坐到了榻上,低聲道:“朕被你砸破的傷處有些疼,先去叫太醫瞧下。你換了衣裳,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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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往外而去,出了寢閣,候立著的宮女和隨他而來的蘇全等人瞧見他半邊臉俱是血,大驚失色,皇帝沉著臉,命宮女入內服侍,自己便往宣明殿去。
阿霽等人入內,看見迸濺滿地的簾珠和花瓶碎片,急忙打掃幹淨,又服侍嘉容換了衣裳,連同方才被弄濕的衾被也一並換了。嘉容見阿霽望著自己欲言又止,神情裏滿是擔憂之色,強打起精神道:“我無妨,隻是有點累了,沒事,你們去歇了吧。”
宮女們退下後,嘉容坐在床上,扶住額頭,獨自對著跳躍的燈火出神了片刻,終於慢慢躺了下去。
夜愈發深沉了。
嘉容躺在身下這張六尺寬的沉香木闊床之上,閉目聽著她已開始漸漸熟悉的深夜皇宮漏鼓之聲傳來。那聲音一下一下,飄渺如同來自遙遠天邊。錦帳低低垂落,朦朧燭火投照出精致銀線鏤空刺繡枝蔓花朵的影子,影子模模糊糊,落在她垂放在錦衾外的一雙潔白手背之上,像是一團理不清的線,錯亂糾纏。
錦帳一動,一團黑壓壓人影靠近,帳鉤瓔珞擺動聲中,嘉容睜眼,看見那男人去而複返了。
他已經換了衣裳,額角包了起來,麵上的血汙也洗幹淨了。
他爬上了榻,在她身側躺了下來。
嘉容閉上了眼睛,翻身朝裏。過了一會兒,聽見他在自己身後道:“剛才禦醫在朕的傷口裏夾出了好幾塊花瓶小碎片,有一片還插在了眉骨上,很疼……”
又過一會兒,背後伸來了一跟手指頭,輕輕戳了下她的後背。
嘉容往裏縮了下,躲避開他的指,閉著眼睛道:“你從前那麼重的傷不是也沒死嗎?如今不過被我用花瓶砸了下,有什麼關係?你要是不服,砸回來也行,瞧我躲不躲。”
一陣沉默過後,“嘉容,隻要你留在我身邊,以後我不會再強迫你做你不喜歡的事了……”
她哼了聲,“那怎麼行?你如今和從前不同了。你是皇上,生殺予奪,何況是叫我伺候你洗澡這麼件小事?你放心,以前我不知道你的來曆,對你諸多不敬,這會兒知道了,別說伺候入浴,就是立刻陪你睡覺,我也絕不會皺眉。誰叫我爹從前恰巧救過你呢?這不就是……”
她正說著,忽然被他握住肩膀一帶,不由自主地便翻過了身,朝向他。睜開眼睛,見他正望著自己。兩人對視片刻後,他忽然曲了手指,輕輕刮過她的一側臉龐,道:“嘉容,你跟著我,讓我保護你,我讓你當這世上最尊貴的女人,這就是我所能想出的最好的報答。你為什麼不接受?”